她的睫毛颤著,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著的、掛在枝头的、不肯落下的叶子,抖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她说。
    “因为那个人没有让我心动。”
    “那你对我呢?”
    “我对你,不是心动。”他看著她的眼睛,“是心跳。每一下都在跳,每一下都是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因为太高兴了、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从眼睛里往外流的声音。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晃,阳光在叶子的缝隙里跳动,像无数颗小小的、闪烁的、不会熄灭的心。
    他们在那棵银杏树下坐了很久,久到老人们在凉亭里下完了棋散了,久到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走了,婴儿在车里睡得很香,小手还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匀,睫毛不颤了。他脱了外套搭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怕吵醒她。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著笑,不知道在梦什么,也许梦到了他。
    “志东。”她叫了一声,没醒,在说梦话。嘴角动了动,笑了。“你真好看。”他低头看著她说了一句“你也是”。她听不到,但她笑了一下,像听到了。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不认识他了,好像第一次见面。
    “志东。”
    “嗯。”
    “我刚才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她想了想笑了,“不告诉你。”
    她坐起来揉眼睛,揉完之后把手递给他。他握住,站起来。裙子上沾了草屑,他帮她拍了拍,手在她裙子上拍了两下,她没躲开。
    “走吧。送你回去。”
    “嗯。”
    他们手牵手走出公园,走过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巷子,走过亮著灯的便利店。晚霞铺在西边的天上,红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板,顏料在天上慢慢地晕开,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没有边框的、正在燃烧的画。她的白裙子在晚霞里变成了粉红色,头髮变成了酒红色,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在包子铺门口,余志东没有马上走。刘甜甜也没有马上进去。两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
    “志东。”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阵风。她转身跑进店里,马尾在晚霞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裙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帘后面。
    余志东站在桂花树下,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那根粉色的发绳在晚霞里泛著好看的光。他抬起手看著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转身走了。
    余志东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刘甜甜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號码。没有备註,没有头像,只有一行字:“余志东,好久不见。”
    他看著那行字,想不起来是谁。回了一个“你是?”,对面很快回了。“沈听雨。还记得吗?王浩的表妹,上次一起打羽毛球的。”
    余志东想起来了。
    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上外的,羽毛球打得很好,说话爽快,加微信的时候他说“我有女朋友了”,她说“纯打球,不越界”。他加了。
    “记得。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问你下周有没有空,一起打球。好久没打了,手痒。”余志东想了想,下周实验室不忙,刘甜甜那边晚上才去帮忙,白天確实没什么事。“行,下周几?”
    “周六下午。还是上次那个体育馆,三號场地。”
    “好。”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之后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听雨的样子,很快就过了,想起刘甜甜,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睡著了。
    周六下午,余志东换上运动服,骑车去了体育馆。周末的体育馆很热闹,篮球场上拍球声此起彼伏,羽毛球馆在二楼,八片场地全满。他走到三號场地,沈听雨已经到了,正在热身。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短裙,头髮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新的羽毛球鞋,白色的,鞋底很乾净。她正压腿,一条腿架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
    看到余志东走进来,她直起身子,冲他笑了笑。“来了?”
    “嗯。”余志东把包放在场边,拿出球拍,开始热身。
    沈听雨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脸小了一圈。”
    “可能是累的。实验室项目赶进度。”
    “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沈听雨说完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余志东没说话,把球拍从包里抽出来,拆开手胶缠了两圈。
    “分了。”他说。
    沈听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的球拍差点掉了。她赶紧握住,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復正常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中间状態,像一个正在加载的网页,卡住了,进度条不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为什么?”
    余志东没回答。他不想说,也不想编。他拉开球拍的网线,弹了两下,声音不太好,又放回去了。
    沈听雨没有再问,拿起球拍走到场上。“来吧,好久没打了,让我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第一局,沈听雨贏了。不是余志东让的,是真的打不过。她步伐快,手腕灵活,网前小球处理得比他细腻,后场高远球又高又远,落点精准。他很久没打了,手感生疏,步伐慢了半拍,好几个球都差一点点没接到。沈听雨贏了球没有得意,放下球拍走过来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你退步了。”
    “嗯。很久没打了。”
    “以后多打打。我陪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陪你打球”,没有別的意思。说完她自己先移开了目光,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余志东没接话,擦了擦汗,拿起球拍。
    “再来。”
    第二局,余志东找回了一点手感。步伐快了,判断准了,反手过渡也稳了。比分咬得很紧,从一比一打到十五平,从十五平打到十八平。最后一球,沈听雨放了一个网前小球,余志东衝上去挑了一个后场,球刚好压在底线上。沈听雨回头看了一眼,球已经落地了,没有再追。
    “你贏了。”她把球捡起来,隔著球网看著他。“你以前不会接这种球。”他的救球手法以前不会的,现在会了,最近在球场上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反应更敏锐。很久没打,反而进步了,像是把攒了很久的力气一下子使出来了。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沈听雨看著球网对面那张脸,出了一层薄汗,头髮湿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打球是打球,现在打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每一个球都用尽全力。
    第二局完了,第三局,第四局。打到第五局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沈听雨蹲在场边喘气,马尾垂在地上沾了灰也没在意。余志东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呼吸,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场边其他场地的人陆续走了,有人开始收拍子,有人背著包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站著聊天等朋友。羽毛球馆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们和角落那对还在打的老年夫妇,老大爷腿脚不利索,跑不动的球就不追了,大妈在对面喊“你倒是跑啊”,大爷说“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大妈气得不行,但还是在笑。
    沈听雨站起来,走到场边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歇会儿。”
    余志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是塑料的,白色的,有些地方磨花了,坐著有点滑。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日光灯管亮著,嗡嗡的,光线白得发蓝。
    “余志东。”沈听雨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跟林薇薇为什么分手?”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室友不知道,同学不知道,连刘甜甜他都没说过具体的细节。刘甜甜没问,他知道她想知道,但她不问。她不问不是不好奇,是怕他难过。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蓝的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
    “她跟別人了。”
    沈听雨没有说话,没有问“跟谁”“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她已经知道了。她比她想知道的更多,但她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併拢,白色的裙子盖在膝盖上,像一朵刚收拢的、还没完全绽放的白莲花。
    “余志东。”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行。”
    余志东转过头看著她。她看著前方,没有看他,嘴角翘著,那个弧度不是嘲笑,是无奈。
    “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我什么时候错过?”
    沈听雨站起来,把球拍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马尾一甩,转过身看著他。
    “走,吃饭去。”
    “不吃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
    “去包子铺帮忙。”
    沈听雨看著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球场上贏了球的、得意的、张扬的笑,现在不是。现在的笑很淡,像一个人站在窗户里面看著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终於停了,天还没亮,但知道太阳会出来的那种笑。
    “女朋友?”
    余志东没有回答。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听雨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马尾从包带下面抽出来,捋了捋。“行,那我先走了。下周还打不打?”
    “打。”
    “好。老时间,老地方。”她转身走了。马尾在门口的光线里甩出一道弧线。
    余志东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收拾东西,骑车去了包子铺。
    刘甜甜正在门口收银,看到余志东骑车过来,嘴角翘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髮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那是她自己本来的顏色。她把钱盒关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打羽毛球去了。”
    “跟谁?”
    “一个朋友。”
    刘甜甜没有问是男是女,也没有问叫什么名字。她端了一屉包子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粥,在对面坐下来。
    “志东。”
    “嗯。”
    “你以前也打羽毛球吗?”
    “打过。很久没打了。”
    余志东喝了一口粥,看著刘甜甜。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不知道沈听雨是谁,不知道他们今天打了五局球,不知道沈听雨问他“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在意,她只在意他粥烫不烫、包子够不够吃、明天还来不来。
    “刘甜甜。”
    “嗯。”
    “下周一起去打羽毛球吧。”
    “我不会。”
    “我教你。”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排牙齿,整整齐齐的,白白净净的。牙齿中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门牙之间,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笑得太大了,那条缝露出来了。
    “好。你不许嫌我笨。”
    “不嫌。”
    “那说定了,下周去打羽毛球。你教我。”
    余志东从包里拿出球拍,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把拍子给你用。”
    刘甜甜看著那把球拍,黑色的,哑光的,拍杆上印著白色的字。她拿起来掂了掂,比她想像的轻。
    “好。”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余志东看著那条缝,伸出手,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脸红红的,拿著球拍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把球拍抱在怀里,低下头假装在擦拍杆,擦了又擦,不知道在擦什么。
    余志东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帮刘甜甜收拾桌子,手上全是油,没来得及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刘甜甜把抹布递给他,“你先看,有人找你。”
    他擦了手,拿起手机。沈听雨发来的消息,三条。第一条:“志东,你这周六有空吗?我朋友开了家新店,送了两张体验券,一起去?”第二条:“是一家羽毛球用品店,新到的拍子可以试打。”第三条:“你要是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