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握著秦天毅的手。
    眼眶红红的。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秦天毅別过头,深吸一口气。
    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能哭。
    他转身,和顾华丰一起。
    开始挨家挨户地分发年货和钱。
    每家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一条肉、一条鱼、一盒点心、一瓶罐头、一包糖果、一条烟、一箱酒、三块布。
    外加两百块钱。
    东西太多,一次拿不完,就分几次送。
    乡亲们一个个接过东西,千恩万谢。
    有的拉著秦天毅的手不放。
    有的抹著眼泪说不出话。
    那些当年帮助过他的老人,他格外多给了一些。
    有的塞了三百,有的塞了五百。
    钱不多,但心意到了。
    发完年货,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秦天毅看著乡亲们三三两两散去。
    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洋溢著久违的笑容。
    “天毅,走吧。”
    顾华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去给叔和婶子上坟了。”
    秦天毅点点头,转身从卡车上取下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竹编的篮子。
    里面装著几样供品。
    两人提著东西,沿著村后那条石板路,朝后山走去。
    秦家村的坟地在村北的山坡上。
    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村庄。
    老人们说,埋在那里。
    后人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路不长,但秦天毅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田地。
    那些他曾经奔跑过、跌倒过、哭泣过的地方。
    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
    显得那样安静,那样熟悉。
    又那样陌生。
    “还记得吗?”
    顾华丰忽然开口。
    指著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咱们小时候常在这儿玩,弹玻璃球、摔四角、拍画片。”
    “你每次都贏,我每次都输。”
    “记得。”
    秦天毅嘴角微微上扬。
    “你输了还不认帐,每次都耍赖,说再来一局。”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厉害了!”
    顾华丰笑道。
    “跟你玩那些,我从来没贏过。”
    两人说著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坡上。
    秦天毅一眼就看到了养父母的坟。
    坟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墓碑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刻著养父母的名字。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望著那座坟。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天毅。”
    顾华丰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
    秦天毅才迈开步子,缓缓走向坟前。
    他蹲下身,將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供品整齐地摆放在墓碑前。
    枣糕、苹果、橘子,还有酒。
    他打开酒瓶,將酒缓缓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爸,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顾华丰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他知道,这一刻。
    秦天毅需要的是独处。
    秦天毅跪在坟前。
    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上。
    此刻满是哀伤和思念。
    “爸,妈,不孝儿子来看你们了。”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
    像是在跟久別的亲人聊天。
    “这些年,我在外面挺好的,上了大学,分了工作。”
    “现在在寧州市委上班,领导器重,同事和睦,一切都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妈,今天儿子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您有儿媳妇了,叫刘婉晴。”
    “是寧州市委书记的女儿,人长得好看,心地也好,对我也好。”
    “今年五一我们就要订婚了,等她毕业了就结婚。”
    说到刘婉晴。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暖,嘴角也微微上扬。
    “爸,您生前就好喝一口。”
    “今天我给您带了好酒,您尝尝,比您以前喝的那些散装白干强多了。”
    他拿起酒瓶,又往地上洒了一些。
    “您活著的时候,儿子还没长大,挣不到钱,买不起好酒孝敬您。”
    “现在儿子有出息了,您却不在了。”
    “这酒,您多喝点,算儿子的一点心意。”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秦天毅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顾华丰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叔,婶子,我是华丰。”
    顾华丰望著墓碑,声音有些低沉。
    “你们放心,天毅现在过得很好,比咱们村里任何人都好。”
    “他有出息了,你们在天上看著,也该安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们在天上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的。”
    说完,他站起身。
    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墓碑前。
    “叔,您抽菸。”
    “以前您抽的都是旱菸,劲儿大,味儿冲。”
    “这是过滤嘴的,您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秦天毅又跪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
    站起来时踉蹌了一下,顾华丰连忙扶住他。
    “没事。”
    他摆摆手,站稳了身体。
    他弯腰,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
    那些枯黄的草,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已经干透了,一扯就断。
    他一根一根地扯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顾华丰也蹲下来,帮著他一起清理。
    两人花了將近半个小时。
    才把坟头的杂草清理乾净。
    秦天毅又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
    將坟头被雨水冲塌的地方重新垒好。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望著那方朴素的青石碑,他沉默了很久。
    “爸,妈,还有一件事,儿子得跟你们说说。”
    秦天毅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著墓碑上养父母的名字。
    “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郑重。
    “去年,在京城,我们相认了。”
    “我亲生父亲叫秦建邦,亲生母亲叫杨婉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爷爷奶奶也都在,身体都还硬朗。”
    “他们找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爸,妈,我知道,这件事你们生前也惦记著。”
    “你们把我从路边捡回来,当亲生儿子养。”
    “供我读书,供我上学,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但我知道,你们心里一直有个结,怕我將来找不到根。”
    “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次回来,我亲生母亲杨婉茹,特意嘱咐了我。”
    “她说,让我替她,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在那十几年里,替他们照顾了我。”
    “她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秦天毅。”
    “她还说,等以后有机会了。”
    “她一定亲自来林州,给你们扫墓,当面感谢你们的恩情。”
    他抬起头,望著墓碑,目光坚定而温暖。
    “爸,妈,你们在天上看著,儿子现在过得很好。”
    “等跟婉晴结婚后。”
    “我带她来看你们,让你们看看你们的儿媳妇。”
    “你们放心,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以后是什么身份。”
    “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
    “秦家村,永远是我的根。”
    他说完,又跪下。
    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顾华丰站在一旁。
    安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