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顾华丰才走上前。
    將手搭在秦天毅的肩膀上。
    “叔,婶子,以后逢年过节,只要有空,我们就回来看你们。”
    秦天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望著养父母的墓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走吧,华丰。”
    他终於开口。
    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
    “嗯。”
    顾华丰点点头,提起空了的篮子。
    两人转身,沿著来时的石板路,慢慢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时。
    秦天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爸,妈,你们放心吧。
    儿子会好好的。
    一定会的!
    然后。
    他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两人走下山坡时。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村口的老树下。
    几个老人还在那里坐著聊天。
    见两人回来,三叔公第一个站起身,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天毅,上完坟了?”
    “上完了,三叔公。”
    秦天毅点点头,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
    “您怎么还在这儿坐著?”
    “天冷,赶紧回屋吧,別冻著。”
    “不冷不冷,晒著太阳暖和著呢。”
    三叔公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天毅,你晚上住哪儿?”
    “要不住三叔公家?”
    “你三婶子已经把西屋收拾出来了,被子都是新的。”
    “三叔公,您別忙了。”
    秦天毅心中一暖。
    握著老人枯瘦的手。
    “我晚上不在村里住。”
    “一会儿去林州市区,明天凌晨的火车。”
    “这么急?”
    三叔公有些失望,拉著秦天毅的手不放。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顿饭都不吃就走?”
    “就是就是!”
    旁边几个老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
    “天毅,去我家吃!”
    “你二婶子燉了鸡!”
    “去我家!我家包了饺子!”
    “去我家!我家蒸了年糕!”
    秦天毅看著眼前这些满脸真诚的老人,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三叔公,二大爷,四爷爷,您们都別爭了。”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苍老的面孔。
    “我真不在村里吃,一会儿就走。”
    “下次,下次回来,我一定在村里住几天,挨家挨户地吃,行不行?”
    老人们面面相覷,虽然不舍。
    但也不好再强留。
    三叔公嘆了口气,拍拍秦天毅的手背。
    “那说好了啊,下次回来,一定多住几天。”
    “一定,三叔公。”
    秦天毅郑重地点头。
    “好,好,好。”
    三叔公连连点头。
    秦天毅別过头,不敢再看老人的眼睛。
    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这时,顾华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毅,走吧。”
    “先去你家看看,两年没回来了,屋里该落灰了。”
    秦天毅点点头,对老人们说道:
    “三叔公,二大爷,四爷爷,我先回去看看,一会儿再来跟您们道別。”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老人们挥挥手。
    目送著两个年轻人朝村里走去。
    ……
    秦天毅的家在村子最东边。
    是一栋老式的土坯房。
    三间正屋,一间厢房,一个小院子。
    院墙是用石头垒的。
    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秦天毅站在院门前。
    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
    每天放学回来,母亲都会站在这个门口等他。
    冬天的时候,她会把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塞进他的衣领里。
    笑著说他是个小冰疙瘩。
    夏天的时候,她会端著一碗凉好的绿豆汤。
    递到他手里,说快喝,解暑。
    可现在,院门紧锁,院子里静悄悄的。
    再也没有人在门口等他了。
    顾华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
    秦天毅需要的是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
    秦天毅才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已经有些生锈了。
    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用力拧了几下,锁才咔噠一声弹开。
    推开院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墙角那棵枣树还在,但枝干已经枯了大半。
    正屋的门虚掩著,门框上结满了蜘蛛网。
    秦天毅站在院子中。
    目光扫过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养母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仿佛听到了养父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却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走吧,进去看看。”
    顾华丰轻轻推了他一下。
    將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秦天毅点点头,抬脚朝正屋走去。
    推开正屋的门。
    里面更是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上落满了灰尘。
    墙壁上掛著蛛网,地上的青砖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墙角的老鼠洞旁边,散落著一些碎屑。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生了锈,锅盖歪倒在一边。
    炕上的被褥早就收走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炕席,上面也是一层灰。
    秦天毅站在那里。
    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件东西,都承载著他太多的记忆。
    “两年没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不打扫,就真的荒废了。”
    顾华丰点点头,从墙角找到一把扫帚,递给秦天毅一把。
    “那就別站著了,动手吧。”
    两人开始打扫。
    秦天毅扫院子,顾华丰擦屋子。
    他们把院子里的杂草一根根拔掉,堆在墙角,准备一会儿烧掉。
    把屋里的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用湿布一遍遍地擦。
    把灶台上的铁锅拿下来,用沙子磨掉锈跡。
    把水缸刷乾净,从邻居家借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挑水倒满。
    把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
    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破了,但糊上总比漏风强。
    两人忙活了將近两个小时。
    才把里里外外收拾乾净。
    院子里的杂草拔光了,露出了平整的土地面。
    屋里的桌椅板凳擦乾净了,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窗户纸糊好了,虽然手艺不好。
    有些地方皱皱巴巴的,但至少不漏风了。
    秦天毅站在院子中间。
    看著焕然一新的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下好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算现在不住,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顾华丰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天毅,你说你以后还会常回来吗?”
    “当然。”
    秦天毅在他旁边坐下。
    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根在这儿,怎么可能不回来?”
    “等以后有机会,我打算把这房子翻修一下。”
    他指了指院墙和屋顶。
    “墙重新垒,房顶重新铺瓦,再盖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点菜,种点花。”
    “等老了,回来养老,挺好。”
    顾华丰听著,笑了起来。
    “你才多大,就想著养老了?”
    “未雨绸繆嘛。”
    秦天毅也笑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
    將影子拉得很长。
    休息了一会儿。
    秦天毅站起身。
    “走吧,该去跟乡亲们道別了。”
    顾华丰掐灭菸头,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院子。
    秦天毅將院门锁好。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回来,我一定多住几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树下,老人们还在。
    见两人过来,三叔公又迎了上来。
    “天毅,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三叔公。”
    秦天毅握住老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