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四合院。
    正屋的门虚掩著。
    院子里,秦天毅正陪著老太太在屋檐下晒太阳。
    秦岳和周媛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羽毛球拍,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打著。
    两人的嬉笑吵闹声,给这个冬日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气。
    杨婉茹和李芸在厨房里收拾著午饭后的碗筷。
    偶尔传出几句低声的交谈。
    秦建邦掛了钱平峰的电话后,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起来。
    正屋里,秦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那把紫砂壶,正慢慢抿著。
    壶中的茶是明前的龙井,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但他端著壶的手没有放下,目光也没有看向儿子。
    而是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枣树上,似乎在想著什么。
    秦建邦在老爷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老爷子的紫砂壶里续了些热水。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
    只有父子俩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老爷子才放下紫砂壶,转过头,看著秦建邦。
    “钱平峰打来的?”
    秦建邦点了点头,將茶杯放在桌上。
    “是。”
    “说什么了?”
    秦建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只是客观地把钱平峰说的话复述给老爷子听。
    “他说,给天毅拜年,祝贺咱们家团圆了。”
    “又说,天毅在临江省工作,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还说,如果有人欺负天毅,让我跟他说一声。”
    “他虽然人在黑省,但在临江还认识几个人,可以帮得上忙。”
    秦建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看著老爷子的反应。
    秦老爷子没有立刻表態。
    他又端起紫砂壶,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就这些?”
    老爷子放下壶,问道。
    秦建邦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他说咱们做长辈的,得替孩子们撑腰。”
    这句话,是整通电话里最值得玩味的一句。
    秦老爷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似乎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撑腰?”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冷意。
    “他这是想替谁撑腰?”
    “还是想试探咱们,要不要替天毅撑腰?”
    秦建邦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等著老爷子继续往下说。
    正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院子里传来秦岳的一声大喊。
    “哥,你接一个!”
    紧接著是羽毛球击打的声音,和老太太笑著的嗔怪。
    “小岳,你轻点打,別把球打到房顶上去。”
    秦老爷子没有去看窗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建邦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建邦,你怎么看?”
    秦建邦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回答。
    “爸,钱平峰这通电话,明面上是拜年,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咱们对那件事的態度。”
    秦建邦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半年前那件事,田刚虽然入狱了,陈明远也没有直接出面,但他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孙伟是陈明远的老领导,钱平峰是孙伟的大舅子。”
    “这件事,钱平峰不可能不知道。”
    “他今天打电话来,先说恭喜,再夸天毅,最后说有人欺负天毅就告诉他。”
    “这些话,听起来是客气,是关心,但背后藏著一层意思。”
    秦建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在问咱们,那件事,咱们打算怎么办。”
    秦老爷子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他是在替孙伟探路?”
    “是。”
    秦建邦点头。
    “孙伟在临江省,天毅年后也要下去。”
    “钱平峰担心咱们动手,影响孙伟的前程。”
    “所以他先打个电话来,摸摸咱们的態度。”
    秦老爷子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觉得,咱们应该是什么態度?”
    秦建邦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爸,天毅说过,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秦老爷子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秦建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天毅年后要下去任职,枫叶镇那边一堆事等著他去做。”
    “修路的资金、產业的发展、班子的建设,哪一样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如果现在跟孙伟和陈明远撕破脸,省里卡一卡项目,挡一挡资金,他在下面怎么做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如先忍著,等到合適的时机再出手。”
    秦老爷子静静地听著,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却渐渐亮起了一种复杂的光芒。
    “天毅这孩子,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老爷子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
    “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还能从大局出发,不急不躁,等著合適的时机。”
    “这份心性,不容易。”
    秦建邦点头,接过话头。
    “他在寧州这半年,跟著振华同志確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振华同志也说他,考虑问题越来越全面,做事越来越稳重。”
    秦老爷子端起紫砂壶,这次终於喝了一口。
    “振华同志,很不错。”
    老爷子放下壶,靠在椅背上。
    “天毅能遇到他,是缘分,也是福气。”
    秦建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著老爷子继续往下说。
    秦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建邦,你今天带天毅去拜年,那几个老傢伙怎么说?”
    秦建邦知道老爷子说的是谁。
    连忙坐直身体,认真回答。
    “王首长说天毅一表人才,让他好好干。”
    “孙首长说基层锻炼人,让他心里装著老百姓。”
    “还有几位老首长也都说了类似的话,让他扎根基层,服务群眾。”
    秦老爷子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们能见天毅,是给咱们秦家面子了。”
    “天毅能让他们说出这些话,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建邦,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秦建邦摇了摇头。
    秦老爷子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
    “最高兴的,不是那些人夸天毅年轻有为,不是那些人说天毅前途无量。”
    “最高兴的,是天毅站在那些人面前,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既没有因为自己是秦家的孙子就傲慢,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大领导就怯场。”
    他端起紫砂壶,又抿了一口。
    “这份从容,是天生的,学不来。”
    秦建邦点头,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那个在丟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在国字级领导面前从容应对的年轻人。
    这份成长,超出了他的预期。
    正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老爷子放下紫砂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刚才的话,没有把话说死。”
    “让钱平峰自己去琢磨吧,自己去掂量掂量。”
    秦建邦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爸,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秦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秦建邦,望著院子里的眾人。
    他就那样站著,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