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寧州市委大楼。
    办公室。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著一杯茶。
    茶是特供大红袍,从老爷子书房里顺来的那罐。
    他只带了一点点到办公室。
    剩下的锁在宿舍的柜子里,捨不得多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难得地放空了思绪。
    这几天,调令还没下来,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悠閒。
    不用赶材料,不用开会,不用协调这个协调那个。
    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
    但这种悠閒,他知道持续不了几天了。
    一旦调令下来,一旦去了枫叶镇,等待他的將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挑战。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瀰漫开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秦天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门口。
    郑明亮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僕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开著,衬衫的领子有些发皱,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明亮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周坤跟在他身后,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夹克,同样是一身风尘。
    他的脸色比郑明亮更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郑哥?”
    “周哥?”
    秦天毅放下茶杯,站起身。
    “你们这是刚从平华回来?”
    “刚下车,直接杀到你这儿来了。”
    郑明亮大步走进办公室。
    在秦天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里的公文包重重地放在桌上。
    周坤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天毅看著两人的脸色,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次暗访的结果,恐怕是不太乐观。
    他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慢慢说。”
    郑明亮端起茶杯,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后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天毅,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差得多。”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我从头跟你说。”
    秦天毅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听著。
    郑明亮深吸一口气,开始敘述这次暗访的所见所闻。
    “正月初四一大早,我和周坤就出发了。”
    “开的是他的那辆桑塔纳,两人都换了便装,从外表看,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別。”
    “第一站,我们没去县城,直接去了下面的乡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们走了三个镇,陈桥镇、金岭镇,还有你即將要去的枫叶镇。”
    “陈桥镇的情况就不说了,那边虽然经济好,但利益纠葛深,我们没敢多待。”
    “重点看了金岭镇和枫叶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金岭镇,就是那个农业乡镇,表面上看著平稳,但底下暗流涌动。”
    “镇政府的干部,大部分是钱安时期提拔起来的,能力一般,但溜须拍马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我们去的时候,镇政府大门紧闭,门口贴著春节假期的通知,说是初八才正式上班。”
    “但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
    “发现好几个干部都在茶馆里打牌,穿著制服,叼著烟。”
    “面前摆著茶水和瓜子,旁若无人地吆喝著。”
    周坤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们在那个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点了壶茶,听他们说话。”
    “那些人聊的不是工作,不是老百姓的事。”
    “而是谁谁谁今年捞了多少,谁谁谁被纪委带走了,谁谁谁家里又换了新彩电。”
    “其中一个副镇长,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吹牛,说他跟王军当年是怎么称兄道弟的。”
    “说王军在的时候,他在镇上一跺脚,没人敢吭声。”
    “现在王军进去了,他也不怕,反正他屁股乾净,查不到他头上。”
    郑明亮冷笑一声。
    “屁股乾净?”
    “我看他屁股底下全是屎。”
    秦天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枫叶镇的情况更差。”
    郑明亮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差到我都不想提。”
    “我们到枫叶镇的时候,是初四下午两点多。”
    “镇政府的大门倒是开著,但院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一问才知道,他是看门的。”
    “说镇里的干部都回家过年了,初八才上班。”
    “我们问他,那老百姓有事找谁?”
    “他说,等初八以后再来吧。”
    “我们说,万一有急事呢?”
    “他看了我们一眼,说,能有啥急事?”
    “枫叶镇穷成这样,能出啥大事?”
    周坤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在镇上转了转,发现情况比材料上写的还要糟糕。”
    “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我们开车走了一遍,七十公里的路,开了將近四个小时。”
    “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路基都塌了,只能从旁边的土坡绕过去。”
    “有一段路,两边都是悬崖,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对面要是来辆车,根本错不开。”
    “我们路上遇到一个赶集回来的老大爷,挑著两筐鸡蛋,坐在路边歇脚。”
    “我们停车问他,这条路什么时候修的?”
    “他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现在他孙子都上小学了,还是这样。”
    “问他去县城要多长时间,他说走路得一天。”
    “坐车的话,看运气,运气好三四个小时,运气不好,大半天也到不了。”
    郑明亮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们跟那个老大爷聊了一会儿,他说了很多。”
    “说枫叶镇的老百姓太苦了,种的果子运不出去,烂在地里。”
    “养的猪卖不上价,因为外面的贩子进不来,只能在镇上贱卖。”
    “孩子上学要翻山越岭,天不亮就得起来,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学校。”
    “看病更不用说,镇卫生院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稍微严重点的病就得去县城,可那条路……”
    “老百姓说,那哪是路啊,那是阎王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天毅端著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郑明亮那个写满字的笔记本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安局那边呢?”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周坤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公安局的情况,比乡镇更糟糕。”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著,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重点看了两个派出所,一个是陈桥镇的,一个是枫叶镇的。”
    “陈桥镇派出所,我们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协警在打瞌睡,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我们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揉著眼睛问我们干什么。”
    “我们说想报个案,家里丟了东西。”
    “他问我们丟了什么,值多少钱。”
    “我们说丟了一头猪,值几百块。”
    “他听了,摆摆手说,这种小事找村里就行了,派出所管不过来。”
    “我们说,村里管不了。”
    “他就不耐烦了,说那你们先回去,等我们所长回来了再说。”
    周坤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们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遇到一个来办事的老乡,跟他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