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出宿舍楼的时候。
    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復下来。
    他沿著校园的林荫道走著,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念头。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有些涣散,连前面有人走过来都没注意到。
    “侯亮平同学?”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种慵懒而从容的腔调。
    侯亮平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
    看到面前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
    头髮烫著时兴的大波浪,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梁璐。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梁璐在汉东大学的名声不算好,但也绝对不算差。
    毕竟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个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敢怠慢。
    学校里关於她的传闻不少,有的说她脾气古怪,有的说她眼光挑剔。
    有的说她当年追祁同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但不管传闻怎么说,谁都不敢当面给她脸色看。
    毕竟她父亲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在汉东省说一不二的人物。
    得罪了梁璐,就等於得罪了梁群峰,这个道理谁都懂。
    “梁老师好。”
    侯亮平连忙站直身体,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您这是去哪儿?”
    “刚上完课,准备回办公室。”
    梁璐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倒是你,这一脸心事重重的,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课业有点重。”
    侯亮平自然不会说实话,隨口找了个藉口搪塞过去。
    梁璐笑了笑,那笑容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既然没什么急事,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侯亮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当然不想去梁璐的办公室,可他又不敢拒绝。
    梁璐这个人,越是拒绝她她越来劲,当年祁同伟就是例子。
    他要是敢当面拒绝她,她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那就打扰梁老师了。”
    侯亮平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已经在打鼓了。
    梁璐转身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侯亮平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两步的距离。
    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腰身纤细,步伐从容。
    梁璐的办公室在文科楼的三楼,走廊尽头靠南的一间。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侯亮平先进去。
    “隨便坐,別客气。”
    侯亮平走进去,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有格调。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微微挺直。
    梁璐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侯亮平同学,你在政法系的表现,我一直有留意的。”
    梁璐开口了,语气隨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学习成绩不错,学生工作干得也好,老师和同学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梁老师过奖了。”
    侯亮平微微欠身,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谦逊。
    “我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年轻有为,还谦虚,这就更难得了。”
    梁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跟高主任的女儿走得挺近呀?”
    侯亮平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稳。
    “是的,我跟高芳芳同学最近在一起了。”
    “哦?”
    “那可恭喜你了。”
    梁璐放下茶杯,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倒是眼光不错。”
    侯亮平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梁璐这话是单纯的恭维还是另有深意。
    所以在不確定之前他最好什么都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梁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望著窗外的校园。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慨。
    “侯亮平,你看我这办公室。”
    “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也挺自在的。”
    “不过有时候忙完了,看著这空荡荡的办公室,也会想,要是有个人能说说话就好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他已经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让他又不確定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
    梁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毫不遮掩的打量。
    “侯亮平,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侯亮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梁老师,您对学生一直都很关照,大家都很尊敬您。”
    “我说的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梁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这个人,作为女人怎么样?”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脑子在飞速地转著。
    梁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这是在试探他。
    可他该怎么回答?
    直接拒绝?
    他不敢。
    委婉拒绝?
    她不一定听得进去啊。
    “梁老师,您……”
    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各方麵条件都很好,只是我……”
    “只是什么?”
    梁璐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压迫感。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著得失。
    梁璐的条件確实诱人,省委副书记的女儿,在汉东省政坛背景深厚。
    如果他能攀上樑家这条路,將来的发展就不用愁了。
    可问题在於,梁璐比他大了十几岁,而且她的那些风言风语,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被人甩过、打过胎,据说还留下了后遗症,不能再生育了。
    他侯亮平虽然现实,但还没有现实到那种程度。
    他以后还想有自己的孩子,还想娶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妻子。
    梁璐再好,那些硬伤摆在那里。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梁老师,这件事有点突然,我……”
    侯亮平斟酌著措辞。
    既不想把话说死得罪她,也不想给她留太多希望。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梁璐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篤定的从容。
    “好,你回去好好考虑。”
    “我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侯亮平站起身,向梁璐微微欠身。
    “梁老师,那我不打扰您了,先回去了。”
    “去吧。”
    梁璐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刚才那种慵懒的隨意。
    “考虑好了隨时来找我,我办公室的门一直开著。”
    侯亮平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走出文科楼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校园,心里一片杂乱。
    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最优的决策。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以为算得很精的那些选择,正在一件一件地露出破绽。
    钟小艾的背景让他意外。
    梁璐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
    而高芳芳这条线他刚刚搭上,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他心里清楚,不管怎么权衡利弊、怎么精打细算。
    梁璐那条路他大概率不会走。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让她接受这个结果?
    又能怎么让她不因此而迁怒於他?
    这是个难题,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