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和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没开。
    他摸黑推了推自行车,链条在夜色里发出细细的碎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拆开。
    客厅的窗帘动了一下。
    张桂兰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围裙的边角,看著儿子推著车出了院门。院门是老式的铁皮门,合页缺油,开关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叫唤。路景和每次晚自习回来都嫌这门响,但这回他推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那扇门合上,等那个吱呀声落下去,他骑上车,沿著巷子往东去了。
    车铃鐺顛了一下,在巷口的路灯下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拐角。
    张桂兰鬆开围裙,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那张a4纸被磁铁压著,边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过。其实屋里没有风,是纸自己不服帖,签字的地方用力太重,笔尖划出的小凹痕让纸面不那么平了。
    吃完晚饭,路景和就说要去图书馆学习,家里氛围不好。
    说完他脸就有点红了。
    家里几个人都知道,县图书馆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甚至都不是开到晚上九点的。
    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了。
    路庆军和张桂兰都想要拦住路景和,但是还没有动作,路长青就来到了两方人中间,遮挡住了路长青和张桂兰的视线。
    路景和得以出门。
    但是两个人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就发生了刚刚的行为。
    “別看了。”路庆军坐在沙发上,没抬头:“你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
    张桂兰没吭声,走到厨房去收拾碗筷。
    排骨汤还剩下小半锅,她端起来想倒进水池,手顿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个搪瓷盆扣上,搁进了冰箱。
    她下意识留了一口。
    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了。
    路长青从厨房拎了壶热水出来,顺手把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汤收走了。
    路庆军那碗排骨汤一口没动,汤麵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白的。
    你就嘴硬吧,说得好像他自己不著急一样。
    路长青没说什么,把碗端进厨房,然后又出来,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是路清晏买的茶叶,说是手工炒的毛尖。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路长青打开盖子闻了闻,茶叶保存得还行,没受潮。
    他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衝上热水。
    水汽腾起来的时候,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像是一个人蜷了很久的身子终於伸直了。
    路庆军闻到了茶香,抬起眼睛看了看。
    路长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路庆军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抿了一口。
    “爸。”
    路庆军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捧著。茶杯不大,他那一双常年握瓦刀的手捧著一个白瓷杯子,看起来有些笨拙。
    “你说。”路庆军说。
    路长青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路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路长青靠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看著路庆军。他的动作很自然,这种放松反而让路庆军有点不自在。
    “爸,你觉得我姐委屈不委屈?”
    路庆军捧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像是从窗户外头扔进来的一块砖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才让人听清楚它落地的动静。
    路庆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她受不受委屈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路长青的语气很平:“我听我妈说过几回,说我姐小时候,过年买新衣裳,先紧著弟弟。她上初中那会儿,自行车坏了想换一辆,你说將就骑,转头给景和买了辆新的小自行车。”
    路庆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时候不是穷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路长青,而是看著茶几上的菸灰缸:“她一个女娃娃……”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路长青没有追著这句话往下问。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但路庆军知道,路长青从来不说隨口一提的话。
    张桂兰刷完碗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听见了刚才那半句话,想接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只是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离沙发隔了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能听见他们说话,又不用参与进来。
    路长青放下茶杯。
    “爸,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觉得重男轻女这件事,它到底是咋来的?”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眉头皱了一下。
    “啥咋来的?”
    “就是从哪儿来的。”路长青说:“为啥老一辈人都想要儿子?这个想法总有它的道理吧?肯定不是因为生下来就觉得闺女不值钱。”
    路庆军想了想,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茶几上磕了磕。
    “以前都这样。”他说:“也不是哪一家这样,家家都这样。”
    路长青等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爸,我跟你说说我琢磨出来的东西。”
    路庆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路长青。
    “你说。”
    “以前是农业社会。”路长青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像是一个田字:“一家一户,靠地吃饭。种地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力气活。同样的地,你多一个人下地就能多收一成粮食,多一个男的就是多一份力气。这不是谁故意看不起谁,是生產力决定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以前是宗族社会。你姓路,你们村都姓路,村里跟隔壁村爭个水爭个地,靠的就是男丁多。男丁多的,人家就是不敢欺负你。”
    路庆军听著,手里的菸灰落了一截在茶几上,他没注意到。
    “所以你要说重男轻女是坏心眼,它也不是。它是在那种条件下活下来的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个观念。那个观念在他们那个年代,甚至是好用的,是对的。”
    “但是。”路长青看著路庆军:“爸,你想想,现在种地还靠人吗?收割机往地里一开,一百个人割一天不如它跑一趟。再说爭水爭地,现在是法治社会,打架打贏了也得拘留。那个观念已经不好用了。更何况,现在也不用爭水爭地。”
    路庆军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低著头,两只手互相搓著。
    路长青没有停。
    “爸,我再说一个事儿。”
    路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他终於喝了。茶很烫,他喝得急,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来。
    “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养出来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其实过得都不好。”
    张桂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女孩子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被爱。”路长青说:“你想想,一个小孩,从懂事起就发现爸妈看弟弟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她心里是啥感受?她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外人。这种想法跟了她十几年,等她长大了,隨便一个外人给她一点暖和的东西,她就觉得那是爱。”
    路长青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得到过家里的爱,长大了被一个黄毛一碗粥就给哄走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要那个被当成宝贝的感觉了。她在自己家里没有的,別人给她一点点,她就感动了。”
    “再说男孩。”路长青继续说:“爸,你觉得男孩子在这个家里就过得好吗?”
    路庆军抬起头看著他。
    “我对景和还不够好?”
    两个人都知道,路长青提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路景和。
    “你对他很好。”路长青说:“但你对他的好,是另一种负担。”
    路庆军的眉头拧了起来。
    “啥负担?”
    “你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这件事特別了不起。”路长青说:“你觉得自己有很大的成就,就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有同样的成就,但是你因为这件事,对景和有特別大的期待。你觉得你付出了一切,他就必须按照你安排的路走。”
    路长青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他考上前三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二十。他考前二十,你觉得不够,你想让他考前五。他恋爱之后成绩更好,你不是高兴,你是害怕。你怕他万一哪天成绩掉下来了怎么办,你怕他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辛苦。”
    “这种好,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你越是对他好,他越不敢辜负你。他越不敢辜负你,他就越没有自由。没有自由的人,最想做的事就是逃跑。”
    路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条件反射地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
    “爸,我帮清晏找了份工作。”
    路庆军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啥工作?”
    “广州暴雨科技,一个实缴资本五百亿的个大公司,在殷墟那片儿要修一个新的总部。”
    路庆军张了张嘴。
    路长青接著说:“她在大学里成绩优秀,拿过奖学金,还做了两年的学生会工作。hr说她有潜力,好好乾的话,未来升到管理层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成为ceo。”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他確保路庆军听见了。
    路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光很短暂,像是一根火柴划著名又灭了,但路长青看见了。
    路长青知道时候到了。
    “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翻旧帐。”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更认真的东西。
    “我是想说,隨著生產力的发展,男女的差距是在缩小的,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行业,不再严格。所以重男轻女的观念要改改了。”
    路庆军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看得出来,路庆军已经在反思了,但是他嘴硬的很,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
    於是路长青又说了一件事:“公司原本是要在广州建总部的,但是经过多方面的考虑,要在殷墟建设总部,这个工程,很大。”
    路长青说:“办公楼、宿舍楼、配套的设施,不下几十栋建筑。一两个工程队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
    路庆军的坐姿变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是干工程出身的人,听到工程两个字,耳朵就会竖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手上人多,我可以出一笔钱,你多招点人,组个大工程队去竞標。”路长青说:“要是人手少,也没关係,就在附近找工程队,你把关,做分包也行。”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让我想想。”他说。
    “不急。”路长青站起来,把茶几上空了的茶杯收走:“你慢慢想,这不是小事。”
    “毕竟以后,姐姐是要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我是说,如果你能参与建设总部,把关严格一点,这样姐姐的安全会很有保障。”
    他把茶杯端进厨房。
    张桂兰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著洗碗布,但她面前的水池是空的。
    她在发呆。
    “妈,杯子我洗就行。”
    张桂兰回过神,把洗碗布递给他,然后快步走出了厨房。
    路长青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壁上,把残存的茶叶末子衝进下水道。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路庆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脚步声。
    路庆军站在窗边,看著外头的巷子。
    巷子很深,路灯只照亮了中间那一小段。巷子的尽头黑黢黢的,往东拐个弯就是县图书馆的方向。
    当然,他知道这会儿县图书馆早关门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著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箱门上那张纸被气泡顶得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被磁铁压回去,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一句忍了很久的话,但又咽回去了。
    路长青洗好杯子,擦乾净手,走到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张纸,看著上面四个人的签名。
    路庆军三个字写得最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了凹陷的印子,横折的地方墨水微微洇开了一点。张桂兰的字秀气一些,但也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了。
    路景和的签名最整齐,但最后一横收尾的时候翘了一下,还是能看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路长青自己的签名在最下面,一笔连到底,字不大,但位置很稳。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回去。
    纸角按下去之后停了两秒钟,又翘起来了。
    路长青没有再去按它。
    他转身走到客厅,对站在窗边的路庆军说:“爸,我出去走走。”
    路庆军回过头。
    “去哪儿?”
    “就巷子里转转。”路长青说:“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