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夜晚说热闹不算热闹,说冷清也不算冷清。
    人民路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大多骑著电动车,后座上带著人,车筐里装著从超市买的东西。
    路边的小超市还开著,门口的灯箱红彤彤的,把一截人行道照得跟舞台似的。
    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拎著一袋子零食从超市里出来,蹦蹦跳跳地往路边停著的一辆电动车跑过去,车上的人喊了她一声,她笑著应了一句,车子一溜烟走了。
    路长青站在路灯底下,看著那辆电动车拐进了一个弯,去了网吧。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人民路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就是新人民公园。
    说是新公园,其实也修了有快十年了,只不过比起老公园多了个湖,多了几棵移栽过来的银杏树。
    路长青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广场上还有人在跳广场舞。
    音响开得不算大,一群大妈排成四排,跟著节奏摆手扭腰。
    领舞的是个穿红运动服的大姐,动作很標准,每一个抬手都带著一种绝不糊弄的认真。后面的人有的跟得上,有的跟不上,但大家都不在意,跳错了就笑一下,接著跳。
    路长青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著她们跳。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著一点烤红薯的味道。
    他侧头看了看,公园门口东边停著一辆三轮车,车上架著个烤红薯的炉子,炉子边上掛著一盏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炉子上那几个红薯油亮油亮的。
    卖红薯的是个老头,坐在车旁边的马扎上。
    他低著头在剥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在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一个搪瓷缸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缸。
    “大爷,来个红薯。”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旁边的塑胶袋里一扔,站起来掀开炉盖。
    一股热烘烘的甜香味涌出来,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薯在炭火边上排成一排,表皮已经烤得皱巴巴的了,有的地方渗出亮晶晶的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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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哪个?”老头问。
    “您看著拿,甜的就行。”
    老头伸手从炉膛里捏出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一个,最后挑了个大的,用报纸包了一半,递给路长青。
    “五块。”
    路长青付了钱,接过红薯,烫得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最后还是用袖子垫著才拿稳了。他掰开红薯,里面是金黄色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甜味直接钻进鼻子里。
    他咬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但没吐出来,含在嘴里哈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小伙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转?”老头又坐回马扎上,继续剥他的花生。
    “吃完饭出来消消食。”路长青在长椅上坐下来,和老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那倒是,年轻人也该多走走。”老头说:“我家那个小子,比你大几岁,天天下了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肚子比我这七十岁的人都大。”
    路长青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红薯。
    广场舞的曲子换了一首,从《最炫民族风》换成了《荷塘月色》,节奏一下子慢了。大妈们调整了一下步伐,动作也跟著柔和下来。领舞的红衣服大姐带头做了个摆臂的动作,后面的队伍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层一层地跟著盪开。
    路长青一边吃红薯一边看,觉得把自己的生活慢下来確实挺好的。
    前几天被沈知鱼带著逛北平,太累了。
    现在坐在县城的公园门口,吃著一个五块钱的烤红薯,看著大妈跳广场舞,他觉得舒服极了。
    红薯吃完了,他把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湿巾带著一股茉莉花的香味,擦在手上滑腻腻的。
    然后路长青就往北走,北边是有一个万洋购物广场,广场东边走是小吃街,因为靠近高中学校,很多晚自习上课的学生都会隔著墙买小吃。那条街上啥都有,烤麵筋、铁板魷鱼、臭豆腐,还有两家卖炒酸奶的。这个点儿正热闹著呢。
    走的时候,公园里的广场舞还在跳,曲子又换了一首,这次是《小苹果》。红衣服大姐的动作幅度明显大了,每一拍都踩得特別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路长青顺著公园边上的人行道往北走。
    这一条路他以前也走过,但那时候走得很匆忙,从来没注意过路边都有什么。
    今天慢慢走,才发现这条街上店铺还真不少。有一家卖电动车的,门口停著两排崭新的小电驴,车把上还掛著塑料花,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
    电动车店旁边是一家药店,药店的捲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但从半拉下来的门缝里还能看见里面的灯亮著,大概是有人在值夜班。
    再往前走是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摊子上摆著切成两半的西瓜,保鲜膜裹得紧紧的,能看见瓜瓤是沙瓤的,顏色深红。摊子旁边竖著个纸板,上面写著“包甜,不甜不要钱”,字是用记號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底气。
    路长青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半个西瓜,想了想家里冰箱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就没买。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理髮店。
    理髮店的灯箱还亮著,里面坐著一个染了黄头髮的年轻小伙,正对著手机打游戏,嘴里叼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抬头看了路长青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儿来理髮的人不存在,就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过了理髮店,就是万洋购物广场了。
    广场上的灯光比人民路那边亮得多,led大屏上在放一个珠宝品牌的gg,一个女明星举著一枚戒指,笑得温婉又標准。
    广场上的人不少,有一家三口牵著手遛弯的,有小情侣坐在花坛边上说悄悄话的,还有几个小孩踩著滑板车在广场上窜来窜去,被保安拿著喇叭喊了好几次。
    路长青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没看见路景和。
    其实来之前他也没想著一定要找到弟弟。他就是觉得,如果碰上了,那就看看弟弟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不说话,远远看一眼就行。
    碰不上也无所谓,毕竟弟弟说了要去学习,万一是去女生家里学习了呢?
    不过好像也不可能,因为人家父母肯定重视自己的女儿。
    他往万洋广场里面走了走。一楼是超市,这个点儿还开著,收银台前排著几队人,都是买了东西等著结帐的。二楼是服装区,已经关了,扶梯口的捲帘门拉下来,上面贴著张告示,写著“营业时间:9:00-21:30”。三楼是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上了新的,是一部国產喜剧片,海报上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夸张又用力。
    路长青在电影院的售票处看了一眼。窗口关著,但旁边的自动取票机还亮著,有个小姑娘正在取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別重要的任务。
    他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路景和。
    从万洋广场出来,路长青没有再往远处走,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街。
    一拐进去,气味就变了。烤麵筋的焦香味、铁板魷鱼的酱香味、臭豆腐那个独特的臭味混在一起,被夜风搅和搅和,变成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分泌口水的气味。
    街不宽,只有靠近校园墙的才有摊位,都被小推车和临时搭出来的摊子占了。每个摊位上头都亮著一盏灯,灯的顏色不一样,有的是暖黄的,有的是冷白的,有的是带点粉红的。
    灯光照在油汪汪的食物上,照在摊主忙碌的手上,照在排队等吃的人脸上,整条街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路长青从街这头走过去。
    第一家是个烤麵筋的摊子,麵筋串在竹籤上,在炭火上翻来翻去,烤得表面起了一层焦黄的脆皮。摊主是个大姐,繫著一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围裙,一手翻麵筋一手刷酱,动作快得跟打仗似的。
    路长青买了两串,大姐问他要不要辣,他说要,大姐就往上面撒了一层辣椒麵,红彤彤的。
    麵筋咬下去,外焦里嫩,酱汁混著辣椒麵,又咸又香又辣。路长青一边吃一边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是个卖铁板魷鱼的。魷鱼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响,摊主用铲子压了压,魷鱼底下冒出一阵白烟。路长青买了一份,十块钱三串,切成小段装在纸碗里,撒上孜然和芝麻。魷鱼须煎得焦焦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越嚼越香。
    第三家是臭豆腐。黑色的臭豆腐在油锅里炸得鼓鼓的,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摊主用剪刀把每一块都剪开一个小口,灌进去蒜汁和辣椒酱,然后装进小纸盒里。路长青要了一份小份的,六块钱八块。臭豆腐闻著臭,吃起来却香,外皮炸得酥脆,里面还是嫩嫩的,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烫得他直吸凉气。
    第四家是炒酸奶。炒酸奶的机器像是一个大铁盘子,上面铺著一层冰,老板娘把酸奶倒上去,加了些水果粒,然后用铲子不停地翻炒,搅拌均匀之后摊平,等酸奶冻住了,再铲成一个个卷,装进杯子里。路长青要了个草莓味的,六块钱一杯。酸奶冻得冰凉,草莓是醃过的,有点太甜了,但混著酸奶的酸味,刚刚好。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从街这头吃到街那头,又折回来吃了碗酸辣粉才算完。
    吃完酸辣粉,他在街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旁边是个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的招牌还亮著,粉红色的,照在地上像是一滩化了的草莓冰淇淋。
    他把酸辣粉的碗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这条街的热闹在十点,十点半之后慢慢开始散了。
    路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酸辣粉的碗他端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和一堆奶茶杯子、烤串签子挤在一起。
    他正准备往回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弟弟。
    路长青接起来。
    “哥。”路景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点风声,像是站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你在哪儿呢?”
    “一中小吃街这边。”路长青说:“你找我啥事?”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路景和说:“哥,你能不能来一趟水系景观公园?”
    路长青没问什么事,直接说:“行,我这就过去。”
    他掛了电话,看了看方向。水系景观公园在一中的南边,走过去差不多一千米的样子。
    他迈开步子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吃街。
    算了,臭弟弟不值得自己给他带小吃。
    路长青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往水系景观公园的路比小吃街那边安静得多。路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也隔得远了一些,两盏灯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黑暗。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两家便利店还亮著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收银员坐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路长青走得很快。他没跑,但脚步迈得很大,皮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篤篤篤的声音,节奏很快。
    走过最后一个路口,水系景观公园就到了。
    这个公园不大,中间是一个人工湖,湖边上修了一圈步道,种了些柳树和竹子。湖中心有个小亭子,用一座木桥连著岸上。亭子里装著灯,白色的灯光照在水面上,风吹过去的时候,水面皱起来,光的影子也跟著碎了。
    路长青走到公园入口处,一眼就看见了路景和。
    路景和站在湖边的柳树底下,旁边站著一个女生,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周念了。
    周念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没背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摆,跟刚才张桂兰捻围裙的动作一模一样。
    路景和先看见了他,抬起手喊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园里听得很清楚。
    路长青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路景和的表情有些紧张,但又不是那种出了事的紧张。他的嘴角抿著,眼神在路长青和周念之间来迴转了两次,像是不知道该先看谁。
    周念的脸也有些红,路灯照在她脸上,能看见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路长青在两个人面前停下来,距离两步远。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路景和一眼,又看了看周念。
    两个人站得不太近,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但这种距离反而让人觉得亲近,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保持,是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像是两块挨著放了很久的拼图,不需要调整就已经严丝合缝。
    “哥。”周念也跟著喊了一声。
    声音比路景和的小,喊完之后就低下头,耳根又红了一层。
    “嗯。”路长青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叫我来,什么事?”
    路景和看了周念一眼。周念抬起眼睛看了看路景和,嘴唇动了动,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目光转到了路长青身上。
    “哥,是我想谢谢你。”周念说。
    路长青挑了挑眉毛。
    “谢我什么?”
    “景和跟我说了。”周念说:“如果不是你劝了叔叔阿姨,我们可能就……”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把后面的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路长青看著面前这个女生。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在说谢谢的时候直视著路长青,虽然脸红著,但没有躲闪。
    “我很喜欢景和。”周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过无数次的事实:“如果被强行分开的话,我可能就一蹶不振了,可能会好久好久都缓不过来。所以……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