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离在所有人之前,在言祈砸向地面前,单膝跪地,死死接住了下坠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一片人群的,连队友都被他掀开了一瞬。
    月台上还在下金色礼炮,鲜花被拋到半空,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第七学院挽天倾的名字。
    可江厌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言祈在自己臂弯里,那张脸白得过分,睫毛低低垂著,唇角一抹血红得刺眼。额前碎发散乱,出发前被他编好的细辫也鬆了,发尾擦过暗下去的雪晶耳坠,凌乱地散在颈侧。
    江厌离托著他的背,掌心隔著衣料摸到一片冷。
    太轻了。
    江厌离眼眶都红了。他猛地压低肩膀,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替言祈挡住头顶刺眼的阳光,也挡住了周围乱糟糟涌上来的影子。
    他手臂下意识收紧,极光从指缝里漏出,又被他硬压回去,不能碰疼他。
    “言哥?”他声音发哑,“你看看我。”
    谢临舟几乎同时来到言祈身侧,脸上的惊慌尽数被他收走压下。银白色的水光立刻覆上言祈腕侧,细细绕过江厌离的手背,贴著腕骨往里探。
    他的视线先落到言祈苍白的脸,又落在江厌离扣得发白的手指上。
    “松一点。”谢临舟说。
    江厌离没动。
    谢临舟抬眼,声音还是温的,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想勒疼他吗?”
    江厌离僵了一下,手臂终於鬆开半寸。
    水光顺势扣住言祈的脉搏,下一秒,冷意沿著异能反扑回来。
    谢临舟指尖一顿,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
    “白梔老师。”他抬头,声音发冷,“快一点。”
    白梔衝进来的时候,异能【飞花悬针】快速封锁言祈灵枢。她扫了一眼言祈的脸色:“走,急救室,走最高权限。”
    闻照雪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侧。那条手炼已经暗了,她握著枪柄的手收紧,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见川蹲下时,平板还亮著。污染值断崖式下降的数值弹了出来,他盯著那个红色数值,手指停了两秒,才把页面锁死。
    秦既白赶到时,月台上的欢呼终於低了下去。
    他看见担架上的言祈,看见那孩子苍白的脸、唇边没擦乾净的血、暗得像死物一样的雪晶耳坠。
    赛委会的人匆匆赶来,刚要开口,被秦既白抬眼看住。
    “让路。”
    ……
    一切的杂乱与喧囂都与言祈无关了。
    言祈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梦里的画面是一个炎炎的夏日,他还在寢室里,手边是《热血之刃》的漫画,好几册,梦里面室友还在耍宝,管言祈叫爹,求他上课帮他签到。
    再然后是漫画里画面急速的跳跃,边缘泡的发白,像胶片一样。
    江厌离出现在第一张泛黄的分镜里。
    那是原著里某场联赛前夜。
    训练馆的灯开到凌晨三点,江厌离一个人绕著场地跑圈,汗水顺著下頜砸到地上。他腰侧没有救援绳,外套口袋里也没有被谁偷偷塞进去的发热贴。休息铃响了,他仰头灌下一支冷冰冰的营养剂,拧瓶盖时指节还在发抖。
    旁边有人喊:“江厌离,明天第一波你先上。”
    他抹了把脸,笑得没心没肺:“行啊。”
    那笑和现在很像。
    可分镜往下翻,没有人骂他“別乱冲”,也没有人和他说给他留回来的路。
    再下一页,是闻照雪。
    她坐在休息区最边缘,酒红长发束得很紧,枪放在膝上,旁边空出一整张长椅。家族通讯弹窗一条条跳出来,她看都没看,只把枪扣扣上,火焰在指尖细细绕了一圈。
    有人路过,压低声音说闻家大小姐不好接近。
    闻照雪抬眼,冷冷扫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她低头继续擦枪,擦得很慢,像身边那点空位本来就该属於她。
    言祈忽然想起现在的闻照雪。
    会嫌弃江厌离丟人,会顺手替他拧开饮料瓶,会把备用发绳丟给守夜守到刘海挡眼睛的人,还会嘴上说碍眼,手里却把言祈耳侧的碎发一点点编进去。
    漫画书页又翻。
    裴照棠站在天枢训练台上,面前是一整排悬浮靶。
    她没说话,瞄准、击穿、校准、再击穿。
    每一枪都漂亮到近乎无情。教官在旁边记录:“零误差。”
    裴照棠垂下眼,把枪重新拆开检查。她的比赛包里只有弹匣、镜片、清洁布和一份薄薄的任务简报,所有东西都按尺寸排齐,连备用糖块都没有。
    画面切到林见川。
    原著里的林见川在赛前会议室里舖开地图。
    a线,弃两人,保主控。
    b线,损耗百分之三十七。
    c线,无法回收。
    他的字跡很稳,备註也很短。有人问如果江厌离衝过头怎么办,林见川停了一秒,在地图上划掉一条路线。
    “按失联处理。”
    下一格里,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补下一套方案,力求最好不要出现这种场景。
    言祈看著那行字,胸口莫名闷了一下。
    现在的林见川会在平板里写三个容错坐標,会说“別死在我的误差范围外”,会在江厌离喊“夸我”的时候冷著脸说比赛完再说,会拌嘴。
    最后一页是谢临舟。
    原著里的谢临舟坐在医疗桌前,把稳定贴按人头分好。江厌离的放最上面,闻照雪的加了降温层,林见川的贴了精神缓衝,裴照棠的镜片旁边多放了一支护眼药剂。
    他自己的那份被压在最底下。
    比赛前,有人问他状態怎么样。
    谢临舟笑了一下:“小伤。”
    他把袖口往下拉,遮住腕侧那片发黑的污染纹路,又把最后一支净化药剂推进公共医疗包。
    梦里的书页停住。
    那些旧分镜一张张叠上来,言祈看著看著,忽然有点烦,老贼到底会不会画日常。
    一群十几岁的天才,比赛前夜连顿热饭都不给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