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实力催生绝对的自信。
    石猛连甲都没披,“兵器”都是临时借的。
    一根木簪开场,最后隨手捡了柄链子锤收尾。
    轻描淡写间一口气杀掉八名金国武士!
    演武台周边围观的人群,上至帝君下到百姓,无不是群情振奋到了极点!
    许多人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嘶吼著忠武郡王的名號,仿佛要把昨天那群勛贵子弟们战败的憋屈全数倾泻出来!
    石猛抬头看了看日色,太阳刚升到承天门城楼的飞檐上,离正午还早。
    他转过身,面朝右翼彩棚里的金国使臣,朗声问道:
    “按你们的计划,明日还有一场团体比武,还打不打?”
    金国正使坐在彩棚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石猛方才那句“承让”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得他半边脸都还在发麻。
    他端起茶盏想掩饰一下表情,却发现茶盏已经凉透了,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是文官出身,在辽东管了多年的贸易,跟汉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方才他在彩棚里亲眼看著八名精锐武士一个接一个被石猛像砍瓜切菜般杀得乾乾净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心中早已生了怯意。
    可拒战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身旁那群金国武官便炸了锅!
    一个络腮鬍子的甲喇额真腾地站起来,拍著桌子吼道:
    “打!”
    “为什么不打?!”
    “明日团体比武是早就定下的赛程,岂能因今日胜负就临阵退缩?”
    “我们大金的武士可以死在擂台上,但不能被人指著鼻子骂回去!”
    “这要传回辽东,我们还怎么面对国主!还怎么做人!”
    另一个沉稳些的武官也跟著附和道:
    “忠武郡王个人悍勇不假,可他一个人能代表整支乾军的战力吗?”
    “明日团体战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谁输谁贏还不好说!”
    正使闻言,將茶盏往桌上一顿,指著石猛,压低声音说道:
    “方才那位的实力你们还没看清楚?”
    “八个人,两位白甲巴牙喇,六名红甲巴牙喇,都是国主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转瞬间就被他一个人杀了个乾乾净净,连他的身都没挨著。”
    “咱们昨日胜了一场,今日输了一场,两国各留三分情面,回去也好交差。”
    “我看,明日那一场不必再打了,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关外女真人向来彪悍,尤其是这些靠战功吃饭的武人,怎肯轻易服输?
    那络腮鬍甲喇额真冷笑了一声,乜斜著眼睛看著正使:
    “你一个文官,懂什么?”
    “別忘了出关之前国主当面交代过,此去乾国,求亲是假,互市是幌子,真正的差事只有一件,就是摸清乾军那支神秘骑兵的底细。”
    “去年北狄被灭,便是拜那支骑兵所赐!”
    “那石猛个人的勇武我们已经领教了,可他麾下的那支兵马到底有多能打,不拉出来碰一碰,回去怎么跟国主交代?”
    “你就拿那几颗人头跟国主说乾军战力不详?”
    他不待正使开口,便转身朝台上用汉话朗声喊道:
    “忠武郡王殿下武功卓绝,我等钦佩!”
    “既然是定下的赛程,那自然是一定要比试的!”
    “只是……”
    石猛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厉声截断:
    “別只是了!”
    “既然要打,那便打!”
    “我大乾奉陪就是!”
    “今天日头尚早,我看也不用等到明日了。”
    “就今天打!就现在!就在此地!”
    说著,他手一指台下围观的老百姓,继续道:
    “这天寒地冻的,我们的百姓可没耐心再等你们一天一夜。”
    “我就问一句,尔等敢不敢应战?”
    “不敢应战,趁早收拾铺盖回辽东抱孩子去吧!”
    “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这番话石猛特意提高了嗓门,半个承天门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老百姓顿时炸了锅!
    有人高喊“好样的”!
    有人扯著嗓子叫骂“金国韃子不敢打就滚”!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学著石猛的语气喊“別只是了”……
    那群金国武臣被石猛当眾这么一激,登时气血上涌。
    络腮鬍甲喇额真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箭,丟给身旁的亲兵,吼道:
    “应战!哪个瘪犊子玩意不敢应战!”
    亲兵接过令箭飞跑著传令去了。
    金国这边早有准备。
    不过片刻工夫,一队五十人的金国武士便列队登场。
    这五十人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上演武台,木板在他们沉重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们的皮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刀刃都开了锋,枪尖擦得雪亮。
    懂军事的一眼就看出来——
    精锐!
    这他妈的绝对是百战精锐!
    原本他们计划著等到明天换场地,到军营里更大的场地中较量骑射,逼石猛那支神秘骑兵出来应战。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今日反倒被石猛逼得提前出战……
    而且,这种场地,也不得不弃马步战。
    临时改变,实在是被石猛激的过於上头了。
    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了,如果今天不出战,看石猛那样子明天就不准备和他们打了。
    閒话休敘,言归正传。
    说这支五十人的金国精锐——
    那端的不是什么隨隨便便挑出来的普通士兵。
    十名白甲巴牙喇在最前排,每人身上的白甲都是用人血一层一层染出来的,个个刀下亡魂不下三百人!
    二十名红甲巴牙喇紧隨其后,手持弯刀和圆盾!
    另有十名乌真超哈扛著长矛,十名噶布希显超哈背著硬弓和箭囊。
    整个小队由一名身经百战的甲喇额真亲自率领!
    单论战力和配合,这支五十人的混编小队,放在辽东战场上足以正面衝击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乾军步兵方阵。
    他们的目的很明確。
    就是要试一试乾军最精锐的京营战斗序列的战力到底如何。
    尤其是石猛率领的那支曾经马踏龙城、阵斩拓跋寒的神秘骑兵。
    在他们的预想中,乾朝为了不丟面子,一定会千方百计贏下这场团体比武。
    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派出最精锐的战斗部曲。
    多半就是去年打北狄得胜、马踏龙城的那支神秘部队,那个在草原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老四营。
    若能亲眼见识一下那支传说中的百战铁骑,试一试他们的战力,这趟出使才算真正不虚此行。
    但很可惜——
    石猛那眼光多毒?
    当初一听说还有团体比武这一项,就知道这里边定有端倪!
    所以,从打完八人战之后,石猛就没打算按著他们的计划和节奏走。
    直接逼他们今天就应战!
    就在这个地方!
    此时。
    对方的人一登场。
    石猛打眼扫过去便看出了这支混编小队的来歷不凡。
    那十名白甲巴牙喇的站位看似鬆散实则暗合阵法,红甲巴牙喇的刀盾配合明显是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乌真超哈的长矛手压住阵脚纹丝不动,噶布希显超哈的弓手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
    呵呵,猜对了!
    这是一支真正的野战虎狼、百战精锐!
    他们上场,绝对不是为了分胜负、爭荣耀而来的。
    这时候。
    雍庆帝派了几名侍从下了城楼,穿过拥挤的人群,小跑到石猛身边,气喘吁吁地传达皇帝的话。
    问石猛为何要临时改变日程?
    有把握吗?
    要调哪支部曲迎战?
    现在调兵还来得及吗?
    要不要把三千营的人拉过来?
    石猛听完笑了笑,朝那几个侍从一拱手:
    “转告陛下,本王有万全的把握,请陛下放心。”
    “也不用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本王就在这儿现场点人。”
    说著,又伸手戟指右翼彩棚,朗声道:
    “同时也叫金国的使臣看看!”
    “我大乾人人如龙,人人皆有敢战之心!”
    这话说得口气极大,声音也极大。
    完全不避人!
    这话似乎是在回答侍从,又像是在说给金国使臣听,更像是刻意让演武台周围所有的围观者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围观眾人嘴上叫好,心中却纷纷打起了鼓。
    方才石猛一个人连杀八名金国武士,那是他个人勇武,眾人信他服他。
    可团体战不同於个人战,五十人对五十人,阵型配合、攻防转换、进退默契,哪一样都不是临时凑几个人就能应付的。
    现场点人?
    那可以说是一点配合都没有了。
    就算凭忠武郡王一己之力贏下这场团体比武,那己方的其他人恐怕也必將死伤惨重。
    人群中的太上皇,闻听此言,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
    他將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负在身后望著台上的石猛。
    他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岂能看不出那五十名金国武士的分量?
    十名白甲巴牙喇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对面还配齐了红甲、长矛和弓手,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战斗编组。
    现场点兵,那是百分百凑不出一支能打且配合默契的队伍的。
    老皇爷想了想,压低了嗓子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未免有些太过托大了……”
    但石猛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太上皇的脸色一般,又转过身,面朝金国使臣的彩棚,目光如炬,朗声道:
    “我石猛,作为大乾的郡王、上柱国、驃骑大將军,也有资格代表大乾的军队,给诸位金国使臣说句话。”
    “听好了——”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敌人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你们出使来访,我们很欢迎。”
    “但若是有什么不轨的想法,我劝你们趁早收起来!”
    “不要鬼鬼祟祟地试探来试探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金国使臣被看穿了,顿时脸色一变。
    石猛一字一顿,又道:
    “我华夏歷史上有个汉朝,汉朝有个臣子叫陈汤。”
    “陈汤说过一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今天,老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和围观百姓登时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叫好声!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向承天门城楼!
    右侧彩棚里,金国正使脸色大变,手中的茶盏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大乾朝堂上主和派居多,只要摆出强硬的姿態便能在谈判桌上多拿几分好处,可今天从皇帝到郡王到满城百姓,没有一个孬种。
    这等上下同欲、强悍主战的態度,已经不是石猛个人勇武可以解释的了。
    这说明整个乾国朝野上下对辽东的態度,都比他们预想的要强硬得多。
    但石猛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动作也还没有结束。
    他不要从军队中挑选团队比武的队伍,就是要现场点人,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金国使臣——
    大乾强硬的主战派不止本王一个!
    而是人人皆有敢战敢死之心!
    想试探?
    试去吧!
    石猛开始点將。
    他目光往台下一扫,右手一抬,第一个便指了人群中一个身穿灰布老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正仰头看热闹的老头:
    “你!”
    那老头一愣:?
    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那老头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老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扣了顶半旧的毡帽,下巴上花白的鬍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出门买菜顺便看个热闹的寻常老汉。
    但,偏偏石猛点的这老头不是別人!
    正是微服隱於人群之中的太上皇,赵烈!
    太上皇的反应远比周围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愣了一瞬之后,便明白了石猛的意思,这小子要在金国人面前演一出大乾人人敢战的戏码。
    而他这个老头则是这齣戏里的第一根定海神针。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率军衝锋过的马上天子。
    四十年前远征漠北时杀过北元骑兵,四十年后更是大纛前压一战灭北狄!
    要说主战派,这老头就是大乾主战派排名第一的头头!
    只是,有些人觉得他老了,忘了他也是能上马砍人的主儿。
    石猛不等他多想,又追问道:
    “你就说,愿不愿意为国一战?!”
    这话问得又直又硬。
    太上皇赵烈仰头看著台上那个浑身血渍、赤著上身的年轻人,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生不知下过多少道詔书、盖过多少个玉璽、说过多少句“朕意已决”,可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愿不愿意为国一战”。
    这小子太他妈有种了!
    玩的太骚了!
    忽而,太上皇笑声一收,那双老眼中寒芒爆射!
    双手將身上的灰布老棉袄一扒,用力往地上一甩!
    戴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劝想拦,被太上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然后,太上皇大步越过警戒线,在万眾瞩目之下,一脚踩上了演武台的木阶。
    他登台的动作不甚矫健,甚至有些老態,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
    此时,已有许多人看清了太上皇的容貌。
    城楼上的阁老、尚书、文臣武將们,脸上齐齐变色!
    史鼎腾地站了起来,林如海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左侧彩棚里秦可卿手中的暖炉也哐当掉地,贾元春双手捂著嘴瞪大了眼睛。
    臥槽?!
    太上皇上阵比武?!
    逆天!
    这怎么能够使得???!
    无数劝阻之声几乎要从四面八方涌上台去。
    可这些人都瞪大著嘴巴,他们都知道太上皇的脾气!
    这位老人家,既然穿著灰布老棉袄隱匿在人群之中,便是不想让人拆穿他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他方才扒了棉袄、甩了毡帽,分明是下定了决心。
    所以,这无数的人想拦,但又不敢直言点破,只能拐著弯地劝阻。
    雍庆帝第一个在城楼上站了起来,急切地伸出手臂朝台下喊道:
    “忠武郡王,万万不可!”
    “太……太危险了……这位老者,年事已高,怎可亲自参与廝杀之事?”
    “刀枪无眼,若有个闪失,你叫我……你叫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险些把“太上皇”三个字喊出口,硬生生改成了“这位老者”。
    太上皇却一个眼神横了过去,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帝的威严,只有一头老狼被激起了血性之后的狠芒。
    老爷子站在演武台上,朗声说道:
    “我老头子今天什么也不是!”
    “就是咱大乾的一名寻常老头!”
    “多少年轻將士为国牺牲,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我这老头又怎能一直躲在年轻人后边?”
    “又如何不能为国而战?”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算今天为国而死,那也是我老头子的荣幸!”
    这话一说谁还敢再劝?
    满场文武百官全都哑了口,连雍庆帝也缓缓坐回了御座上,双手放在膝上来回地搓著。
    戴权站在警戒线外,伸著头看,老泪纵横,却又不敢出声。
    无数人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太上皇说完,面不改色,转身看向石猛。
    台上的晨风將他花白的鬍子吹得微微飘动,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衫將他衬得越发像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农夫。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目有神,嘴角甚至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多年不曾有过的肆意笑容:
    “石王,你继续点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