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到了二月份。
    龙禁卫山林作战特种部队也要开营训练了。
    石猛亲自考察的选址。
    地点就在原来的皇家猎场。
    ——横海铁网山!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正是龙禁卫新兵报到的日子。
    横海铁网山脚下,铁庄镇。
    小小的山镇在晨雾中早早便甦醒了过来。
    这座平日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镇,今日竟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五千名龙禁卫新兵今日报到,可镇上却涌来了超过三四万规模的庞大人群。
    原因无他——
    能花五六千两银子捐一个特招名额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
    有骑五花马、衣千金裘的贵公子,身后跟著成群结队的豪奴,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有丫鬟成群、左拥右抱的风流少爷,坐在马车里掀著帘子打量街景,眉头紧皱十分不满这荒郊野地。
    也有父母家人齐上阵的,带著车队马队浩浩荡荡来相送,光是装行李的箱子就堆了好几辆大车。
    富贵人家送少爷入伍,自然不是小事。
    一时之间,铁庄镇上热闹极了。
    街边的茶肆酒楼早被挤满了人,跑堂的小二端著茶壶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一天的生意顶得上平时一整个月。
    人群中。
    只见一位保养极好的中年官员,身穿緋红官袍,腰束银带。
    打量著铁网山的轮廓,板著一副面孔冷声说道:
    “龙禁卫,天子亲军!”
    “不到皇城里报到,竟来此荒野集结,真是荒唐!”
    他身旁一位美艷少妇,满头珠翠,一身的綾罗绸缎,拿帕子掩著鼻子,满脸不耐烦地附和道:
    “就是。”
    “龙禁卫不应该是守皇城的五品武官吗?”
    “怎么能像寻常的死丘八一样钻山林子?”
    “这不是玷污我们的身份吗?”
    他们旁边,一位富態肥硕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这位官爷……”
    “您说……咱们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卖了大半辈子茶叶才攒下这份家当。”
    “您说……现在退钱还来得及吗?”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周围一阵鬨笑。
    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拢著袖子,嗤笑道:
    “退钱?”
    “区区五千两银子也值得退钱?”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瞧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低贱的商人吧?”
    “腰里没俩子儿,装什么大户?”
    那商人被笑得满脸通红,缩回人群里不敢再吭声。
    然而,嘲笑归嘲笑,这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心中也各自打著鼓。
    不过,他们担心的倒不是那几千两银子的事。
    毕竟能花五千两银子捐名额的,大多数家里不差这几个钱。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自家的宝贝儿子,真要在这荒山野林里摸爬滚打,吃这份苦,那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
    街心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哭大闹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胖墩墩的锦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胖乎乎肥嘟嘟的。
    他忽然將手里的桂花糕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交替著蹬地,大哭大闹起来:
    “啊啊啊……”
    “我要回家!爹啊!娘啊!”
    “我不要在这破地方待了!”
    “这什么鬼地方连块像样的桂花糕都买不著!”
    “我不要当什么劳什子龙禁卫,我要回家,带我回去吧!”
    “啊啊啊……”
    那胖公子的爹穿著一身宝蓝绸袍,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是富甲一方的豪绅。
    他忙蹲下身子,一边替儿子拍著身上的灰,一边慈爱地哄劝道:
    “儿呀,这可不能任性。”
    “爹今天要是带你回家,按忠武郡王定下的规矩,还得再交一万两银子才能退出。”
    “这一来一去,咱们亏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什么也没捞著……”
    “你忍心让爹白花这么多钱吗?”
    他身旁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弯下腰,也补了一句:
    “还有孝敬给戴公公的那一千两茶水费呢!”
    “合下来亏了一万六千两!”
    “儿啊,你听爹娘的话,先忍忍,实在不行过些日子再想办法。”
    “你爱吃烧鸡和桂花糕,娘托人给你送到营地里去……”
    那胖公子听了,不但没收声,反而哭得更凶了。
    两条腿蹬得比方才更用力,把地上的青石板都蹭出了两道印子:
    “啊啊啊……!”
    “你们不带我回家,我就自己跑!”
    “我夜里翻墙跑!我跑回家!”
    胖公子的爹嚇得赶紧弯腰捂住了儿子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儿啊,可不敢说这浑话!”
    “当逃兵要受军法处置的!你没听说吗?忠武郡王殿下治军极其严厉,杀人不眨眼吶……”
    那胖公子闻言,嘴被捂著,两条腿蹬得更快了,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肥胖鲤鱼在地上扑腾,一边蹬一边含糊不清道:
    “既然你知道杀人不眨眼,为什么还送我过来?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他爹捂嘴捂的更紧了,压低声道:
    “別胡说!”
    “我也是交完钱才知道,龙禁卫换了指挥使……”
    这位胖公子看年纪已是十七八岁,竟当眾作此小儿女哭闹之態,当真惹人发笑。
    然而,现场却並没有人笑。
    那些送儿子来的家长们面面相覷,各自露出心有戚戚的神情。
    仿佛各自家里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而且各自怀著同样的心情。
    果然,这胖公子一哭,就像是带头的一般,很快便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少爷也跟著哭闹了起来。
    有的抱著自家马车的车辕不肯鬆手,有的用带来的锦被蒙著头不肯出来,还有的直接跳下马车拔腿就往镇外跑,被他爹带著家丁追了半条街才拽回来……
    铁庄街上,更加热闹了!
    街道旁。
    一家打著旧幌子的茶肆里。
    此处茶肆早已挤满了各路贵人。
    最靠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正坐著五六个身穿粗布衣、戴著遮风帽的男子,有老有少,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武夫。
    那桌边上首坐著的老头,笑眯眯地望著街上的闹剧,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悠然自得地说道:
    “这就是你要的梦中情兵?”
    “呵呵……我瞧著,这不像是五千个兵,倒像是五千个活宝。”
    这老头也不是別人,正是龙首原上的那位老圣人,太上皇赵烈。
    跟老爷子坐在一起的,正是刚刚兼掌了龙禁卫指挥使印信的忠武郡王,石猛。
    石猛也端起茶盏,透过氤氳的茶气望著街上那一片混乱景象,不但不恼,反而笑了笑,说道:
    “这不好吗?”
    “把这群小王八蛋集中起来管理,也省得他们到处欺男霸女、惹是生非。”
    “老爷子,薛蟠的故事您听说过,我看这五千號人哪个都不比薛蟠差。”
    “这些小王八蛋们,散在各州各县,每天得祸害多少百姓?”
    “现在全关在铁网山里,每天拿军棍、鞭子伺候著,废铁也给他炼成钢。”
    太上皇放下茶碗,拿手指点了点石猛,笑著摇头道:
    “都是你的理,我就说不过你。”
    “不过,我还担心一件事,看这情况,你怕是练不了三天,这五千人就跑光了。”
    “你是没听见?方才那胖小子可是说要当逃兵呢。”
    石猛將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轻鬆道:
    “跑了更好。”
    “老爷子您忘了咱们的退出机制了?”
    “跑一个人就是一万两银子,全跑了就是五千万两银子入国库。”
    “五千万两啊!恐怕到时候您老人家比谁都高兴!”
    “嘿,倘若真从这群小王八蛋身上前前后后榨出来七八千万两银子,足够咱们再养数万精锐大军了!”
    “普通士卒更是能再养几十万。”
    “我怕他跑?哼!”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街心处那个还在蹬腿哭闹的胖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朕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当逃兵的好。”
    石猛也收敛起笑意,顺著太上皇的目光望了出去,点了点头道:
    “是啊。”
    “皇爷说得对,咱们这种玩法,终究只能玩一次。”
    “下一回再想拿这个名目收『富人税』,人家就不信了,而且榨得太狠,只会把压力更快更多地传导到底层老百姓身上。”
    “这些银子短期內看是他们出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从佃户的租子里、从商铺的利钱里、从地里的收成里剋扣出来的。”
    “反而是把这群小王八蛋练出来,练成真正的精锐战力,才是对国家长久有利。”
    “也能更深度地捆绑那些权贵和富人阶层。”
    太上皇微微頷首。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石猛让店家又续了壶茶。
    几人看著街上光怪陆离的各种闹笑场景,又閒聊了一阵。
    太上皇將茶碗中的残茶一饮而尽,抬眼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道:
    “集结报到的时辰差不多快到了。”
    “咱们也先上山吧,晚会儿该让人认出来了。”
    石猛嗯了一声,站起身,將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隨手拿起放在桌角的两顶遮风帽,一顶扣在太上皇头上,一顶扣在自己头上。
    一行几人悄无声息地挤出茶肆,混入街心的人潮中,朝铁网山山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