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
    一行人沿著蜿蜒的石阶缓步向上。
    晨雾还未散尽,松柏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偶尔有鸟鸣从林间透出。
    这铁网山风光,著实是不错。
    石猛和太上皇並肩走在最前头,冯唐和冯紫英父子紧隨其后。
    戴权弓著身子,和其他隨从侍卫们也跟在后头。
    小虎忍了一路,终於憋不住,问出了那个在肚子里翻腾了一上午的问题。
    他往前赶了两步,朝太上皇和石猛抱了抱拳,开口道:
    “皇爷,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向小虎看去,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虎斟酌了一下词句,道:
    “咱们招的这批富贵少爷兵,刚才大伙儿在街上都看到了,那是一个比一个不成体统。”
    “坐在地上蹬腿哭的、抱著马车轮子不鬆手的、跳下车拔腿就跑的,还有那个摔桂花糕的胖小子,十七八岁的人了哭得跟个三岁娃娃似的……”
    “属下就不明白,难道权贵、富人家里都尽出这种货色吗?”
    隨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同样的疑惑。
    毕竟,这满街的紈絝数量实在太大了!
    从镇口排到山脚,哭闹声此起彼伏,各种光怪陆离的场面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霸道的、风流的、贪吃的、无能的、娇滴滴的、动不动就哭鼻子的……
    这些人聚在一起,那是一个比一个抽象。
    看看这满街的二世祖,再看荣国府的贾宝玉,甚至都觉得眉清目秀了许多。
    太上皇回头看了小虎一眼,笑了笑,脚步不停,不紧不慢地说道:
    “也不尽然。”
    “这些孩子,明显都是被家里宠坏了、养废了的。”
    “但並不是每一个权贵、富人家的孩子都如此,甚至可以说,同一个家族里不同的孩子,也並非都是这般模样。”
    “你看冯紫英……”
    太上皇朝身后的冯紫英指了指:
    “这紫英也算得上是出身勛贵世家,他父亲是神武將军,他祖上当年也是跟著太祖爷打过天下的。”
    “可这孩子的表现向来可圈可点,尤其那日在擂台上,敢徒手去抓金兵的刀刃,那股子血勇,能说是被养废了的紈絝吗?”
    冯紫英被太上皇当眾点名,御口夸奖,还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去,抱拳道:
    “太上皇谬讚,末將不过是尽了本分。”
    石猛也紧跟著说道:
    “皇爷说得不错。”
    “权贵、富人家庭掌握的资源、財富更多,理论上来讲,倾注到孩子身上的心血也应该更多,孩子反而更容易教育成才才对。”
    “实际上权贵、富人家的孩子,成才率也不低的。”
    他举了几个例子,继续道:
    “你比方说,林如海,林大人,那也是四世列侯之后,妥妥的富贵出身,可人家也凭自身考上了探花及第,妥妥的人才。”
    “史家的史鼎,咱们国朝的忠靖侯,也是侯门出身,他二哥的侯位是承袭,可他史大人的侯位是凭真本事拼出来的。”
    “还有,薛家那个薛蝌,年纪轻轻,文笔见识都不俗,跟在本王身边做事,很是得力。”
    “这些不都是权贵富人家的孩子吗?”
    “只是,那些成才的、拿得出手的孩子,並不会通过捐官的方式送到这里来。”
    戴权接口道:
    “是啊,正经成才、有上进心的孩子,要么走科举、武举的正途,一步一步考上去,要么已经崭露头角,被各家衙门或军中的老大人相中提拔。”
    “他们断不会瞧得上捐官、恩荫官这种没有仕途前景的路子的。”
    “能送到这里的,那多半都是家里养废了的、没有出息的,实在找不到別的出路,才花银子买个出身。”
    “之所以看起来多,只是因为今天他们全集中到一块了。”
    “五千个紈絝往一个镇子里一塞,那能不壮观吗?”
    该说不说的,老戴这话说得没毛病。
    这些年他管著龙禁卫的进进出出,对这个紈絝子弟捐官的情况,確实掌握得比別人更详细。
    一旁的神武將军冯唐也跟著开了口,他先朝石猛抱了抱拳,道:
    “末將说句话,忠武郡王殿下莫要生气。”
    “末將记得,当年荣国府的贾赦就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像咱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
    “殿下您品品,像这样的心態,必然造成家风不正,在孩子的教养上必然要出问题的。”
    石猛点了点头,脚步在山道石阶上顿了顿,转过身来看著眾人道:
    “是这个理。”
    “对於教育来说,权贵、富人手中的资源和財富是一把双刃剑。”
    “从正面来讲,灌注更多的资源、財富,孩子就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更容易成才。”
    “穷人家的孩子想要这份资源,那是比登天还难,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余力读书上进?”
    “可惜有些人捧著金饭碗,却不懂得珍惜。”
    “从反面来讲,也正是因为掌握了更多的资源和財富,不少权贵之家自己觉得、孩子也觉得,躺在父辈的老本上就足够衣食无忧了,还努力什么呀?”
    “所以,就容易把孩子养废。”
    “再加上一些长辈脑子不清醒,只知一味地护短、宠溺、骄纵,把好好的孩子养成了熊孩子、二世祖、小霸王。”
    太上皇负手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接过话头说道:
    “所以,这些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变成今天这幅熊样子,其实並不能完全怪他们。”
    “他们家里的长辈要负更大的责任。”
    太上皇说著,偏过头看著石猛,目光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朕把这些二世祖交给你……”
    “你有把握把他们走偏的路纠正回来吗?”
    石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迴荡,惊起几只棲在松枝上的鸟雀:
    “哈哈哈哈!”
    “有!”
    “臣当然有把握!”
    眾人都看向石猛,等著他的下文。
    石猛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举个例子,就我那位老丈人,贾政。”
    “他虽然能力一般,还有些清迂,但其实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他是清醒且痛苦的。”
    “他很明白我那位小舅子贾宝玉该走什么样的路,读书科举,或者习武从军,总得选一样。”
    “他也试过无数次下狠手教育儿子。”
    “哎呀,他教子的方法对不对咱们暂且不论,可每当他想下狠手教育儿子的时候,你猜怎么著?”
    “嘿!”
    “全家老小都跳出来阻挠、宠护!”
    “尤其是他家老太太,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贾政他也只能干瞪眼啊!”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贾宝玉被闔府上下宠成脂粉堆里的混世魔王……”
    石猛说到这里,其实大家都明白了。
    像贾宝玉这样的孩子,他爹想教育的时候总会有人掣肘。
    贾政清醒但无能为力……
    无数次挥起板子,总有人跳出来阻挠。
    这孩子该疼得疼,该教育得教育,毕竟小孩子都是会看脸色的。
    教育孩子最忌讳就是,一边有人教育,一边有人护著……
    那可不就养成一个个熊孩子了?
    你就像贾政教育儿子,可贾宝玉往老太太身后一躲,那贾政可不是只能干瞪眼?
    他再气又有什么用?
    不过,把人交到石猛手里,就不一样了……
    贾母再牛逼,她敢跟忠武郡王瞪眼?
    贾母再厉害,她敢把帽子扣到忠武郡王头上?
    忠武郡王训练天子亲军,她敢插一句嘴?置一句喙?
    真是给她脸了!
    其他家族送来的二世祖,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些孩子,除了极少数超雄患者、天生坏种之外,绝大多数只不过是被宠溺过了头、路子走偏了的青少年。
    及时给予干预、引导、教育,还是有很大的概率能拉回到正路上的。
    这也是石猛有把握把这群人训练成精兵的理论基础。
    如果真是五千人全员坏种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不过,处理方式也更简单,直接开屠刀便是!
    而且,这五千人送到这里,他们家里那些惯会宠溺、娇惯孩子的家长,也无法像在家里那样,一教育孩子就跳出来护著。
    他们在自家后宅里,当然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指著先生的鼻子骂,可以拿银子摆平一切。
    可到了铁网山,到了忠武郡王的地盘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龙禁卫乃是天子亲军,军法如山,石猛有无数个理由严厉管教他们。
    毕竟,在大乾,再牛逼的人物,也不敢將手伸到这支由太上皇和忠武郡王联手打造的禁军这里。
    谁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除非他拿九族的命赌一下。
    …………
    眾人说著走著。
    沿山道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山脚下忽然沸腾喧闹了起来。
    那喧闹声比方才街上的哭闹还要激烈几分!
    男人在大声呵骂!女人尖声叫骂!孩子哭著喊骂!
    再加上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卫兵的喝退之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顺著山风飘上来,非常吵闹!
    原来,是放开山门的时辰到了。
    山门处的告示栏上,今早刚刚贴上去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允许龙禁卫新兵持录用信单独进入,送行人员一律在山门外止步,不得入营。
    但,那些送行的权贵、富人家长们却纷纷不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