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望著山脚处那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冯唐站在山道上,犹豫了一瞬,上前一步抱拳道:
    “太上陛下、殿下,末將去处理一下吧?”
    太上皇皱了一下眉头:
    “你?”
    他当然知道冯唐的心思。
    这位神武將军在军中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上层赏识,有了和帝国顶层大佬直接共事的机会。
    这会儿也是想主动献殷勤,证明自己这把老刀还锋利。
    但,小將们还没出马,怎么能一上来就动老將?
    太上皇很显然不想让他去。
    石猛也是笑了笑,看著冯唐说道:
    “冯將军,你是此次龙禁卫新兵营地总教头。”
    “这营地还没开张,第一件事就让总教头亲自下山去跟送行家属扯皮,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等小事,还犯不上让一位总教头出面解决,拉低身份!”
    冯唐脸上闪过一丝羞窘,连忙低下头去:
    “是末將思虑不周。”
    石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点小事,让紫英去处理好了。”
    “年轻人需要歷练,总不能让老將替他把所有的坎都趟平了。”
    冯紫英闻言立刻抱拳称是。
    石猛又指了指大鹰,说道:
    “大鹰,你也跟著去。”
    大鹰抱拳领命,与冯紫英一同转身朝山下走去。
    在场眾人都明白,这是给冯紫英一个表现的机会。
    但又怕冯紫英年纪轻,经验不足,威望也镇不住场面,所以让大鹰去给他兜个底。
    石猛的风格一贯如此。
    当年河套分兵、北征草原,也是如此。
    练兵的同时,也在练將。
    甚至可以说,练兵的重要性,远不及练將来的更加重要。
    一个优秀的將领可以带出千百个优秀的兵,而一个平庸的將领只能把好兵带废。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像冯紫英这样在擂台上敢徒手抓刀刃、有血性有担当的年轻小將,值得用心培养。
    这次龙禁卫新兵训练,提拔冯紫英为教头,也正是有这个用意。
    而大鹰,跟了石猛这么长时间,从朔州到朔方,到龙城,到金沙滩……从灭西寧郡王到剷平江南国贼……大风大浪见多了。
    处理这种事自是绰绰有余。
    让冯紫英跟他好好学著点,也是好事。
    很快的。
    冯紫英和大鹰二人下了山道,来到山门处。
    山门前的场面比从山腰上望下来时更加混乱。
    一排士兵將枪桿横架起来,死死拦著山路入口,枪桿被推搡得来回晃动。
    两名总旗苦口婆心地劝著送行的家长们,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诸位大人、诸位老爷太太,军令如山,非报到新兵不得入內,请不要为难我等……”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喧囂沸腾的抗议声中。
    一位身穿緋红官袍的中年官员板著面孔,语气倒是比旁人客气几分,但说的话一样不依不饶:
    “通融一下,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什么閒杂人等。”
    “就上去看一眼食宿条件,看完了立刻下来,绝不逗留,绝不干扰训练。”
    “你们当差的也要体谅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
    一位锦衣华服的管家扯著嗓子喊道:
    “这山门到铁网猎场的营地起码还有十多里山路!”
    “我家公子在家出门向来不是骑马就是乘轿,脚底板连石子路都没踩过几回。”
    “你现在让他一个人扛著行李走上去,这怎么能行?”
    旁边一位满身珠翠的贵妇人甩著帕子,满脸不满地附和:
    “就是,忒不讲人情了!”
    “我们家带来的被褥、换洗衣裳、日用杂物、吃食糕点……足足装了满满一车。你让他一个人怎么扛上去?”
    “来来来,这一大车行李,你来扛一个给我看看?”
    “你要是扛得上去,我现在就闭嘴。”
    还有一位年轻公子挤到前排,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本少爷就带两个丫鬟上去,平日让她们住在房里,伺候本少爷起居生活。”
    “我都说好了,她们绝不出去干扰训练,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这总行了吧?”
    “你们怎么就是不同意呢?”
    “什么人吶?!”
    “这劳什子龙禁卫,我不干了!”
    更多送行的家长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
    “就是!”
    “什么人吶?!”
    “说好的五品皇城禁卫军,结果不在皇城里集结,反倒让我们来此荒郊野岭受这份罪……这倒也罢了!”
    “现在送孩子上个山,还这条件那要求,怎么这么多屁事?!”
    “对!”
    “我们知道军法如山,可是我们就是上去替孩子铺铺床、叠叠被,看一眼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吃的伙食怎么样,这触犯哪条军法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
    “你睁开眼看看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要不是为了孩子,就凭你们这些臭丘八、烂砍脑壳的泥腿子,就凭你们也配给我们说上半句话?”
    “对!塞钱都不收,真是给你们脸了!”
    “不让我们进也可以,你让忠武郡王亲自来跟我们说!”
    “要不然,这龙禁卫我们就不当了!退钱!”
    “对!退钱!”
    “退钱!”
    “…………”
    冯紫英和大鹰站在人群外围,看到这场面都是一阵无语。
    冯紫英硬著头皮,咬了咬牙,迈步就要出面解决,却被大鹰一把按住了肩膀,问道:
    “冯小將军,你打算如何处置此等场面?”
    冯紫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道:
    “还能怎么办?”
    “劝唄!”
    “他们都是送孩子来的,心情可以理解。”
    “再说了,这些人一半以上都有官身,剩下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能和勛贵权宦扯上关係。”
    “你还能对他们动粗不成?”
    大鹰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冯紫英搞不定这事!
    这小伙子擂台上敢徒手抓刀刃,那股子血勇確实可嘉。
    可眼前的这群人,都他妈高高在上惯了的,在自己的圈子里牛逼惯了的!
    你越劝他们越来劲,你越讲道理他们越觉得自己有理。
    跟他妈贾赦、西寧郡王、江南甄家一个熊样,刀没砍到脖子之前都不觉得自己错了,都不知道害怕俩字咋写!
    生活中这种人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古今都一样!
    恐怕这也是石猛为什么让大鹰也跟著下来的真正原因。
    “小子,学著点!”
    大鹰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
    而后冷下脸来,大步朝山门走去。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步履沉稳地穿过拥挤的人堆,走到了山门正中间。
    眾人看著一位冷麵铁汉走出来,虽然没穿盔甲,身材也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类型,但也看出了这人不好惹。
    光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冷冽的气势就极为骇人!
    那他妈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的悍將才有的气场!
    那可不是靠瞪眼瞪出来的,那是他妈骨头逢里都渗著冰冷的死亡气息!
    躁动的人群忽而沉默了一瞬,但旋即便又躁动起来!
    “你是谁?”
    “你说话算吗?”
    “这人谁啊,怎么看著不太好惹?”
    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大鹰身上。
    有那眼尖的、常在神京城勛贵圈子里走动的人,忽然认出了大鹰的身份。
    那人惊讶地脱口而出道:
    “呀,这人莫不是忠武郡王跟前的大鹰將军?”
    “啊?是大鹰將军?”
    “大鹰將军您来评评理……”
    “大鹰將军,我们就是想把孩子送进去,您看这山路这么长,我们就是上去铺个床就走……”
    “这些看门兵不讲理!”
    大鹰当然没有搭理他们。
    他只是朝两名守山总旗亮了亮腰牌,然后隨手从旁边卫兵的腰间抽出一把战刀!
    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刀身磨的鋥光瓦亮,阳光打上去上掠过一道冷芒。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大鹰提著刀,面朝拥挤的人群,面无表情,神色冷峻。
    而后,用刀尖在山门外的土地,划出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那刀尖在地上拖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土屑和碎石子被刀尖翻起!
    线,贴著最前排那人的脚底划过去,又重又快!
    前排的人纷纷跳著脚往后退!
    有人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有人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又引发了一阵小声的骚乱……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大声嚷嚷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方才如果他们退得慢了半拍,那把刀真的会把他们的脚掌削下来。
    划完这条线,大鹰提著刀,面朝山门处的一排卫兵,冷声喝道:
    “大乾军法第二卷第一百二十三条,无令擅闯军事禁地者,杀无赦!”
    “看清楚这条线!”
    “无关人等,胆敢越线半寸者——”
    “立斩!”
    原本只是用枪桿软绵绵地拦住眾人的卫兵们,此刻齐刷刷將枪刃向外一翻,齐声喝道:
    “喏!”
    数十柄长枪齐刷刷地翻转,雪亮的枪尖直指人群,阳光在枪刃上激起一片刺目的冷芒。
    这几十个卫兵被这群人吵了半个上午,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此刻终於等到了有人给他们撑腰,齐声发出的那一声“喏”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是声震山野也不为过!
    直接是盖过了方才所有的喧囂!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终於不再喧囂了!
    大鹰这才转过身,面朝送行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开口说出了他对这群人说的第一句话:
    “刚才,是谁喊著退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