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喊著退钱的?”
    大鹰就这么面无表情的一问。
    方才喧囂吵闹著要退钱的人群反而集体沉默了。
    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后排那些方才叫得最凶的此刻更是把脑袋往人堆里藏,生怕被大鹰盯上。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让新兵进去吧!”
    “別怪我没提醒你们,误了集结时辰,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大鹰將战刀往身侧一垂,刀尖指著地面,冷冷地扫了人群一眼。
    他说完刚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鹰將军……”
    那发声之人一边喊著,一边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嘴里不停地念叨:
    “让一让,让一让……”
    “借过、借过……”
    大鹰回头一看。
    哦~~~
    是忠意伯来了!
    只见秦业领著他儿子秦钟,挤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还掛著笑。
    几名下人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包裹跟在后头,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与忠意伯秦业同行的,还有荣国府的贾政,正带著贾宝玉、贾蓉、贾蔷往这边挤。
    同样的,贾璉领著一群贾府下人扛著行李包裹跟在他们身后。
    秦业和贾政好不容易挤到最前边,两人都是满脸带笑。
    这两位都是忠武郡王的老丈人,大鹰不能无视,遂朝二人拱了拱手道:
    “见过两位老大人。”
    “恕末將军务在身,不能行全礼。”
    秦业正要开口说话,贾政也张了张嘴,但大鹰没给他们机会。
    立刻便是一句话堵了回去:
    “二位老大人既是殿下亲眷,便不要做出让殿下为难之事。”
    “否则——”
    他將手中的战刀微微一提,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军法无情!”
    “末將认得老大人,末將手中的刀却认不得!”
    此言一出。
    秦业和贾政被这句话噎住,同时把到了嘴边的求通融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冯紫英直接看傻了眼……
    好傢伙!
    小冯直呼好傢伙!
    忠武郡王殿下身边的人,都这么刚的吗?!
    连殿下老丈人的面子都不卖?!
    还敢直接亮刀?!
    他忍不住看了大鹰一眼,发现这冷麵大汉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果然,秦业和贾政被噎了一口之后,也很识时务。
    尤其是贾政。
    他可太了解石猛和他麾下那群人的脾气了……
    石猛手底下的人,从关千剑到曹千曲,从巴图蒙克到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哪一个不是说到做到、下手绝不含糊的狠角色?
    倘若今天自己真敢踩过地上这条线,他毫不怀疑大鹰会一刀劈了他!
    “没有,没有,没有。”
    “我等怎么可能会让王爷殿下难做呢?”
    “我等这就让孩子做个表率,自己提著行囊上山报到。”
    贾政堆著笑连连摆手,又转头对秦业说道:
    “秦伯爷,咱们应该做个表率,让孩子自己提著行囊上山报到,別让大鹰將军为难。”
    秦业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存周兄说得对。”
    两人当场吩咐下人们就地打开大大小小的行囊,蹲在地上开始替儿子们重新归置行李。
    “把几件换洗衣裳和洗漱的物什拣出来,打个小包袱让他自己背上去。”
    “这盒点心就不要带了,山上肯定有饭吃。”
    “这床被子太厚了,带那条薄的就行,天快转暖了用不著那么厚的。”
    两个当爹的蹲在地上一边拣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上了山,安心训练,一切服从军令。”
    “万不可仗著你姐夫的名头討要什么特殊照顾,听到了吗?”
    “想想金陵薛蟠前车之鑑……”
    “儿啊,咱们捐一个龙禁卫身份不容易,这可是五品前程,不比在工地上搬砖强的多?”
    “你可要爭气,別辜负了你姐夫一番栽培。”
    贾宝玉在一旁蹲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包袱里塞。
    他在工地上被小皮鞭子抽了大半年,如今虽然本性不能说全改了,但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一边叠衣服一边偷偷拿眼睛瞄著人群里那个还在蹬腿哭的胖公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坐在荣庆堂地板上蹬腿哭的往事……
    贾蓉和贾蔷也是闷头收拾行李,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自从贾珍进了大狱之后,寧国府彻底败落了,他们这些寧府后辈能有机会捞个五品官身,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哪还敢挑三拣四?
    按理说,有了秦业和贾政这两位忠武郡王老丈人做表率,其他人总该消停点了。
    老老实实劝劝孩子,將必要之物打包个小行囊,让孩子自己带上山,顺顺利利报到,大家都省事。
    可偏偏——
    这群人就不是他妈正经人!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惯了的牛逼人物?
    总有那头铁的、不信邪的显眼包站出来拱火!
    人群中有一个身穿宝蓝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庆国公的小舅子,丁胖子。
    这丁胖子摇著一把摺扇,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
    “贾存周,你也太软了吧?”
    “要是忠武郡王在这里说话,倒也罢了,咱们惹不起他!”
    “可一个他妈的看门狗,威胁你两句,你就怂了?你就真不敢越过那条线?”
    “难怪你媳妇挠你的脸,你女婿也瞧不起你!”
    贾政脸色一红,只是低著头替贾宝玉收拾行囊,丝毫不理会那人。
    这二年来,贾家发生了太多的事。
    就是傻子也该总结出些经验教训了。
    犯不上因为一个囂张紈絝的两句拱火之言,就真的给自家女婿忠武郡王殿下找麻烦。
    到最后,受伤的肯定还是贾家。
    狠的不说,就说轻的,再把老太太送到纺织厂剪半个月线头,这你受得了?
    但,贾政忍得了,贾宝玉忍得了,却有人忍不了。
    那贾璉、贾蓉、贾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们听到忠武郡王的名字自是害怕的不敢说话,可是你一个庆国公的小舅子你他妈算老几?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货色对贾家说三道四、冷嘲热讽了?
    贾家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祖上出过顶级国朝勛贵的百年国公府家族,只要子孙不死绝,有乾一朝就隨时有崛起的机会!
    你他妈你一个靠亲姐姐卖福、巴结权贵才混上去名头的小舅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贾璉將手中的行李往地上一摔,腾地站起身来,擼起袖子,目光冷冷地盯著那庆国公小舅子。
    贾蓉和贾蔷也紧跟著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贾璉身后,横眉冷视。
    这几个贾家后辈年轻人经过这二年的事,也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高低是他们爹都进去了,爵位都没有了,寧荣二府只剩下空壳子,他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只要不得罪忠武郡王,他们怕谁?
    “姓丁的,你再说一遍!”
    贾璉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贾政赶忙拉了贾璉一把,却被贾璉甩开:
    “我二叔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贾璉不给你计较!”
    贾政又更加拼命地拉贾璉,並神情大急道:
    “璉儿,不要惹是生非,忍一忍就过去了……”
    贾璉又一把甩开贾政。
    眼神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憋屈和愤怒。
    这二年,谁都能骑在荣国府头上撒泡尿,他实在是忍够了!
    冯紫英站在大鹰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看愣了……
    大鹰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但胸中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
    刚才,那姓丁的小舅子一句“看门狗”,就已经把他激怒了。
    他虽然只是个王府侍卫队长,军阶不高,可他是跟著石猛从朔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四营悍將,灭北狄回朝后更是北上南下,办过西寧郡王案和江南盐案……
    他不升只是因为石猛对他有恩,他想守护著忠武郡王府,並不是因为他升不上去。
    连太上皇都对他和顏悦色,你一个靠著裙带关係攀上庆国公府的废物,也配骂他是看门狗?
    此刻,大鹰憋著怒火,正想藉机杀了那货!
    顺便给门前哄哄嚷嚷的这群富贵王八蛋立立威。
    再退一万步说,那荣国府是贾侧妃的娘家,我家王爷去给他家立规矩也就算了,你姓丁的去踩贾家?你也配?
    大鹰冷笑一声,向贾璉递了个眼色,然后垂眼示意了一下地上那条线。
    贾璉不笨!
    他和大鹰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这一年来在王府、荣国府门口见面点头、逢年过节送礼寒暄的交情还是有的。
    他一看大鹰的眼色就明白了,这是要自己製造一个让姓丁的光明正大送死的理由!
    一个杀完还不用擦屁股、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贾璉懂了,忽而转怒为笑,鬆开拳头,指著那姓丁的道:
    “姓丁的!”
    “你他妈不要拿话激我二叔往前顶!”
    “你不就是仗著你姐是庆国公的小老婆吗?”
    “你丫要不是小妇养的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贾蓉和贾蔷也是打蛇隨棍上,一左一右跟著道:
    “对啊!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你不敢了吧?!”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傻福!废物!”
    “你有种吗你?”
    “我都怀疑那个小胖子不是你亲生的,你丫哪有那个种?!”
    不得不说,这几个贾家青年,戳傻狗上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此时,人群中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也都跟著起鬨架秧子,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就是啊,丁胖子,你有种的你上去!”
    “给我们大伙儿打个样!”
    “反正忠武郡王不在这儿,他一个侍卫还敢真杀你不成?”
    “你今天要是怂了,庆国公的面子往哪儿搁?”
    “丁爷,咱可別丟份儿啊!”
    “对!精神点儿!”
    “好!好样的!看他怎么办……”
    那姓丁的被眾人这么一起鬨一挤兑,再一看大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似乎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毕竟自己是庆国公的小舅子,在神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侍卫再横,还真敢当眾砍了自己?
    他越被激越觉得自己不能在人前丟了面子,便將头上的帽子往手里一托,朗声道:
    “tom~”
    “诸位,看好了!”
    说著,將脸一扬,迈开步就踩过了地上那条线!
    大鹰一秒都没等,一个字都没说!
    直接就是手起刀落!
    刀光一闪,乾净利落!
    嗤的一声——
    丁小舅子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地面!
    那颗脑袋在土里翻了两圈停住,眼睛还圆睁著,脸上凝固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尸体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腔子里喷著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
    片刻后,无头尸体轰然栽倒在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