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三月，苏州府，太仓州，刘家港。
烟波浩渺，春潮带雨。
昔年郑和下西洋的起锚之地，如今已被靖海军全线戒严。
顾正远一身军营常服，负手立在岸边，冷冷的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兵宪，熊同府已命崇明守军密切注意海面，若有倭寇来袭，会第一时间示警。南京操江都御史那边也一併移文，呈请他们注意防止倭寇突袭。不过，算算时日，娄將军他们早该到了，路上会不会有事耽搁了？要不要属下……”
林川站在顾正远身后，小声询问道。
“不必了，娄將军是宿將，行事自有分寸。”顾正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东南卫所现有的火器，多是些粗製滥造的火銃和生锈的土炮，不仅射程近，还极易炸膛，诸將甚至寧愿士兵用刀砍也不敢点火。
何况，柘林之战以前，东南战局最重要的是防守，就算牺牲惨重、死伤枕藉，也无心管什么火器不火器的。
一旦处置不好，反被倭寇夺了去。
如今，攻守易形。
特別是戚继光、谭纶募兵之后，假以时日，战局將彻底逆转。
只要胡宗宪拖住王直，三年平海绝不是幻梦。
这种情况下，火銃就尤其重要了。
当然，这一船对整个东南不算什么，可对苏松兵备道却是雪中送炭。
这次回到太仓后，顾正远立刻通知熊桴实施海上警戒，静静等待著从数千里之外的广东海防道水陆兼程转运而来的大杀器。
“来了！兵宪，有船！”
顺著林川手指的方向，一艘大船自长江上游破浪而来。
“兵宪，幸不辱命！”
娄宇和李观月满面春风，两人一下船就赶紧向顾正远报到，看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
“好，辛苦了。林川，请娄將军和李家郎君用餐歇息。”
“不急，还是请兵宪先看一下。”
娄宇显然有些激动，赶紧领著顾正远上了船。
隨著一个个沉重木箱被撬开，一股浓厚的桐油味扑面而来。
紧接著桐油味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具具铜铸而成的佛郎机銃。
通体泛著暗沉的古铜光泽，巨腹长颈，前有照星，后有照门，外壁缠著数道宽厚铁箍加固。一旁整齐码放著十枚小巧的子銃，整副火器沉实厚重，透著一股凛冽的威压。
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隨著几张油布被掀开，几个船工费劲地撬开三个巨大的木箱。
三尊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千斤级佛郎机炮就这样显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这也是……佛郎机銃？！”林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叫銃了，这是守城的神器，千斤级的重型佛郎机炮。娄將军，你们连这个都能买到？”
顾正远有些惊愕，他原本就准备买些中型佛郎机銃，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坚，都能用。
没想到娄宇和李观月给他拉回来三台这个玩意儿！
“都是李家郎君的功劳，他与佛郎机人多次谈判，买了两百架中型佛郎机銃之余，还以优惠价格购买三架这种大型佛郎机炮。李家郎君故意吊著他们，说这只是三千人的部队，用得好了，我们还要大量採购，有广东海防道作保，佛郎机人这才如此热心。”
“说的倒也不错，我们跟佛郎机人还有很多生意要谈，这次两百架权当开个好头。”顾正远点点头，上手摸了摸这个庞然大物。
“不过，兵宪，我们探听到一个消息，佛郎机人似乎有意在澳门建一个铸炮厂。”李观月神情有些凝重，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顾正远眼神一凛，不行，不能让这个铸炮厂在澳门落地！
澳门毕竟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岛，易守难攻。葡萄牙人说是租地建厂，实则占地为王。届时倚仗天险和技术，大明的军队根本无法与之为敌。
但是，铸炮厂却又是大明急需的东西。一旦能够自主生產质量上乘的重型火炮，北敌根本无需畏惧。
红夷大炮射程之內，处处都是真理。
要想办法诱惑葡萄牙人到內地来办厂！
还得放在可控的区域……
东南不行，离北线太远。
九边也不行，万一作战失利，铸炮厂都要被占领。
而且必须考虑到葡萄牙人的意愿，如果不是港口，他们绝不会来。这些火器只卖大明一家到底是不稳妥，继续卖到日本和东南亚才能赚得更多。
最好是一个离北京不远，又有重兵把守的地方。
他得跟张居正商量一下，这个事情肯定不是小小的东南地方说了算，得想办法打动老道长的心才行。
事实上，明王朝仿製火器的决心並不小。在顾正远购买佛郎机銃的同时，明王朝的兵仗局已经在大规模仿製鸟銃，单单嘉靖三十七年就生產了一万支鸟銃。
但受限於核心技术，许多仿製仅停留在模仿阶段，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林川！”
“属下在！”
“卸货，把三尊佛郎机炮和二十具佛郎机銃先拉到太仓兵工厂去，让工匠们看看。佛郎机炮只能看不能拆，佛郎机銃隨便他们拆，但是要学到东西。一个月后，我要亲自考校他们！”
顾正远没指望他们立刻就会铸造，但必须要充分了解这种武器，將来无论是找葡萄牙工匠还是兵仗局工匠来教，起码这些人有些底子。
顾正远看了看剩下的佛郎机銃，“其余的，先分出三十具押往柘林城，三十具给镇海卫的崇明守军，三十具给太仓卫的吴淞江守军。我苏松兵备道要鸟銃换炮了！”
林川等人一脸激动，有了这些火銃，谈不上大局逆转，但总归增强了守军的战斗信心。
“兵宪，督府那边……？”
娄宇几句话倒是让顾正远陷入沉思，胡宗宪那边要不要送些去？
“再送三十具给督府吧，他老人家家大业大，肯定不差这点，聊表心意就行了。”
提到这三十具，他不免有些肉疼，但一想到还有六十具，不由又激动起来。
“剩余六十具，全部拉进军营。娄將军，精选一些机灵的专门学习。训练好了，喊太仓百姓和士绅来观礼，让他们知道这个钱没白花。当然，得省著点弹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烟波浩渺，春潮带雨。
昔年郑和下西洋的起锚之地，如今已被靖海军全线戒严。
顾正远一身军营常服，负手立在岸边，冷冷的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兵宪，熊同府已命崇明守军密切注意海面，若有倭寇来袭，会第一时间示警。南京操江都御史那边也一併移文，呈请他们注意防止倭寇突袭。不过，算算时日，娄將军他们早该到了，路上会不会有事耽搁了？要不要属下……”
林川站在顾正远身后，小声询问道。
“不必了，娄將军是宿將，行事自有分寸。”顾正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东南卫所现有的火器，多是些粗製滥造的火銃和生锈的土炮，不仅射程近，还极易炸膛，诸將甚至寧愿士兵用刀砍也不敢点火。
何况，柘林之战以前，东南战局最重要的是防守，就算牺牲惨重、死伤枕藉，也无心管什么火器不火器的。
一旦处置不好，反被倭寇夺了去。
如今，攻守易形。
特別是戚继光、谭纶募兵之后，假以时日，战局將彻底逆转。
只要胡宗宪拖住王直，三年平海绝不是幻梦。
这种情况下，火銃就尤其重要了。
当然，这一船对整个东南不算什么，可对苏松兵备道却是雪中送炭。
这次回到太仓后，顾正远立刻通知熊桴实施海上警戒，静静等待著从数千里之外的广东海防道水陆兼程转运而来的大杀器。
“来了！兵宪，有船！”
顺著林川手指的方向，一艘大船自长江上游破浪而来。
“兵宪，幸不辱命！”
娄宇和李观月满面春风，两人一下船就赶紧向顾正远报到，看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
“好，辛苦了。林川，请娄將军和李家郎君用餐歇息。”
“不急，还是请兵宪先看一下。”
娄宇显然有些激动，赶紧领著顾正远上了船。
隨著一个个沉重木箱被撬开，一股浓厚的桐油味扑面而来。
紧接著桐油味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具具铜铸而成的佛郎机銃。
通体泛著暗沉的古铜光泽，巨腹长颈，前有照星，后有照门，外壁缠著数道宽厚铁箍加固。一旁整齐码放著十枚小巧的子銃，整副火器沉实厚重，透著一股凛冽的威压。
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隨著几张油布被掀开，几个船工费劲地撬开三个巨大的木箱。
三尊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千斤级佛郎机炮就这样显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这也是……佛郎机銃？！”林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叫銃了，这是守城的神器，千斤级的重型佛郎机炮。娄將军，你们连这个都能买到？”
顾正远有些惊愕，他原本就准备买些中型佛郎机銃，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坚，都能用。
没想到娄宇和李观月给他拉回来三台这个玩意儿！
“都是李家郎君的功劳，他与佛郎机人多次谈判，买了两百架中型佛郎机銃之余，还以优惠价格购买三架这种大型佛郎机炮。李家郎君故意吊著他们，说这只是三千人的部队，用得好了，我们还要大量採购，有广东海防道作保，佛郎机人这才如此热心。”
“说的倒也不错，我们跟佛郎机人还有很多生意要谈，这次两百架权当开个好头。”顾正远点点头，上手摸了摸这个庞然大物。
“不过，兵宪，我们探听到一个消息，佛郎机人似乎有意在澳门建一个铸炮厂。”李观月神情有些凝重，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顾正远眼神一凛，不行，不能让这个铸炮厂在澳门落地！
澳门毕竟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岛，易守难攻。葡萄牙人说是租地建厂，实则占地为王。届时倚仗天险和技术，大明的军队根本无法与之为敌。
但是，铸炮厂却又是大明急需的东西。一旦能够自主生產质量上乘的重型火炮，北敌根本无需畏惧。
红夷大炮射程之內，处处都是真理。
要想办法诱惑葡萄牙人到內地来办厂！
还得放在可控的区域……
东南不行，离北线太远。
九边也不行，万一作战失利，铸炮厂都要被占领。
而且必须考虑到葡萄牙人的意愿，如果不是港口，他们绝不会来。这些火器只卖大明一家到底是不稳妥，继续卖到日本和东南亚才能赚得更多。
最好是一个离北京不远，又有重兵把守的地方。
他得跟张居正商量一下，这个事情肯定不是小小的东南地方说了算，得想办法打动老道长的心才行。
事实上，明王朝仿製火器的决心並不小。在顾正远购买佛郎机銃的同时，明王朝的兵仗局已经在大规模仿製鸟銃，单单嘉靖三十七年就生產了一万支鸟銃。
但受限於核心技术，许多仿製仅停留在模仿阶段，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林川！”
“属下在！”
“卸货，把三尊佛郎机炮和二十具佛郎机銃先拉到太仓兵工厂去，让工匠们看看。佛郎机炮只能看不能拆，佛郎机銃隨便他们拆，但是要学到东西。一个月后，我要亲自考校他们！”
顾正远没指望他们立刻就会铸造，但必须要充分了解这种武器，將来无论是找葡萄牙工匠还是兵仗局工匠来教，起码这些人有些底子。
顾正远看了看剩下的佛郎机銃，“其余的，先分出三十具押往柘林城，三十具给镇海卫的崇明守军，三十具给太仓卫的吴淞江守军。我苏松兵备道要鸟銃换炮了！”
林川等人一脸激动，有了这些火銃，谈不上大局逆转，但总归增强了守军的战斗信心。
“兵宪，督府那边……？”
娄宇几句话倒是让顾正远陷入沉思，胡宗宪那边要不要送些去？
“再送三十具给督府吧，他老人家家大业大，肯定不差这点，聊表心意就行了。”
提到这三十具，他不免有些肉疼，但一想到还有六十具，不由又激动起来。
“剩余六十具，全部拉进军营。娄將军，精选一些机灵的专门学习。训练好了，喊太仓百姓和士绅来观礼，让他们知道这个钱没白花。当然，得省著点弹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