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兵宪忙著武装苏松的时候,浙江的局势正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
    舟山群岛,岑港。
    这个港湾如今正被满满当当的倭船占领著,遮天蔽日的船帆连成一片,成千上万的真假倭寇在这里安营扎寨,声势骇人。
    这就是东南海上的霸主——“五峰船主”王直的谈判筹码了。
    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胡宗宪,我要的东西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否则这数万大军,顷刻就能將东南的海防线撕碎。
    所谓“招安”,只是表面上一个由头而已。
    只要这些倭寇在,就算王直大大咧咧走上岸,胡宗宪也只能以礼相待。
    只有一些蠢人才会觉得把王直拉出去砍了就能万事大吉。
    寧波府,定海县,总督行辕。
    为了稳固军心,也为了方便和王直谈判,胡宗宪已经將总督行辕迁至定海县。
    如今,这个浙江提刑按察司分司的公署便成了胡宗宪新的落脚点。
    一场没有硝烟甚至还有点和气的博弈正在这个行辕里上演。
    胡宗宪高坐在正堂之上,而在他下首客座的,是一名穿著不甚考究,但眼神却十分桀驁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王直的义子,王直集团里赫赫有名的头目——毛海峰。
    “督府容稟,我义父带著数万儿郎在海上吹了几个月海风,从冬天到春天,相候数月不曾离开。朝廷的互市圣旨究竟何时才能下来?督府莫非在拖延时间?”
    毛海峰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语气中透著一丝不耐烦与威胁,“若督府真是想练兵备战,不如我们先分个高下再接著谈!”
    “贤侄莫急,我与你父亲多次书信往来,我岂能不知他的真心。宗宪一片赤诚,老船主却又如何不知晓?”
    毛海峰听得此话,倒也挑不出什么理。表面上,胡宗宪確实客客气气,丝毫没有怠慢。
    见著毛海峰没了言语,胡宗宪拍了拍手。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从后堂走出。
    毛海峰一见此人,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太君!”
    这位老妇人,正是王直留在內地的老母。她此前和王直妻儿一直被关押在金华府的府狱里,胡宗宪做主將她们放了出来,好生照顾,以向王直示诚。
    此时的老太君不仅毫无受刑痕跡,反而穿著上好的绸缎,面色红润,显然被照顾得极好。
    “海峰啊,胡督府是好官,没有亏待老身。”老妇人嘆了口气,“你回去告诉直儿,莫要再造杀孽了,早日归顺朝廷,我们一家共享天伦。”
    看著被安顿妥当的王直老母和妻儿,毛海峰瞬间没有了刚才的桀驁。他做海盗虽然凶狠,但对这个名义上的“祖母”却不敢放肆,胡宗宪这一手感情牌,打得他软肋生疼。
    胡宗宪挥挥手,让人將老太君扶下休息,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毛海峰说道:“贤侄,朝廷互市的条陈,我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我麾下的兵备副使,你应该知晓,就是那个斩了徐海的顾峻,亲自进京面圣稟报,皇上圣恩浩荡,令內阁大力促成此事。”
    胡宗宪一把拉住毛海峰的手,“贤侄,就连顾峻都知道,你父亲与徐海不同,徐海不过是一介海盗,死则死矣。但你父亲是商人,能为朝廷所用,只要他肯约束海上,为大明朝建功立业、广开贸易,封侯加爵近在眼前,说不定贤侄你都能特旨恩荫,授个锦衣卫指挥僉事,飞鱼服加身,岂不妙哉?”
    旁边的徐渭面无表情,心底下却已长长嘆了口气。
    他们这个总督啊,太能忽悠了。
    锦衣卫指挥僉事?那可是正四品的武职,只有三公三孤和內阁辅臣的子嗣才能得授此职。
    王直?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督府莫怪,我等漂泊海上,实在急躁难耐,敢问督府,圣旨究竟何时能下?”
    胡宗宪立刻仰天长嘆,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朝中那些酸腐的科道言官,天天上疏弹劾我养寇纵敌!若是现在立刻开互市之禁,不仅这件事会被搅黄,就连我都会掉了脑袋!”
    胡宗宪又一转头,向著毛海峰诚恳道:“贤侄,我之所以一直拖著,正是为了求个万全。假若我不安排好就请你父亲上岸,岂不是害了他?说不定,巡按御史和提刑按察使能当著我的面就把你父亲强行带走明正典刑!若是提刑按察司来拿,我还能仗著总督威严强行压下,可巡按御史代天子巡按一方,他若执意妄为,我实在没有把握保下你父亲。现在,最稳妥的就是等到圣旨,你明白吗?”
    在胡宗宪“真诚”的劝告下,毛海峰的立场渐渐动摇。
    “这样吧,贤侄勿忧,这几日且在寧波好好歇息。今晚我做东,一醉方休。择日我让老船主亲子王澄与你一起返回岑港,如何?”
    毛海峰略一思索,心下暗暗觉得可行。若胡宗宪能放义父亲子回去,足以说明他確有示好之心。
    毕竟,主动放弃这么大一个筹码,若还不可信,真不知道这朝廷还有谁可以相信了。
    毛海峰忘记了,在他眼前的不是什么蠢货,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这个老狐狸拿出的,既是筹码,也是鱼饵。
    这场船主与总督的对决中,他毛海峰只是两人过手的棋盘。而作为棋盘,最忌產生一些不该產生的想法。
    当晚,觥筹交错,一夜笙歌。
    胡宗宪喊来了寧波大大小小的官员,直接喝得“烂醉如泥”,几乎要自降辈分,与毛海峰称兄道弟。
    毛海峰心事重重,只能假意称醉。
    筵席既毕,胡宗宪仍不撒手,拉著毛海峰不断诉苦,直至回到臥房,才倒头酣睡。
    毛海峰见此情景,颇为无奈,这位总督热情过了头。
    他刚一转身准备离去,却又看到烛光残照下,胡宗宪臥房案头正摆放著一些书册信件。
    毛海峰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海盗的本能告诉他,这是窥伺敌人虚实的绝佳机会。
    总督案头,说不定都是绝密情报!
    他躡手躡脚地走到案前,借著昏暗的烛光,一封封翻著胡宗宪和各地將领来往的信件。
    忽然,一封奏疏映入眼帘,毛海峰的手不禁一抖。
    《请赦王直以济海事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