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港码头，两个歙县同乡全然不顾细雨纷纷，畅聊著家乡的往事、形胜和种种趣闻。
即使浅斟低酌、半酣半醉，王千户心中仍有顾忌，不敢放鬆。
可王直却毫不在意，胡宗宪既然落子在此，他若是畏首畏尾，反倒落了下乘。
乾脆敞开心扉，开怀痛饮。
从下午接近日落，王直已有些醉醺醺。
酒过三巡，他有些情难自抑。
自从离了歙县下海而去，已十数年之久。
未闻乡音，未拜老母，孤悬海外，煢煢孑立。
此行说是试探，不如说在胡宗宪手段尽出的高压之下，他的內心需要宣泄。
不止是毛海峰和王澄被诱惑了，他也曾几回梦中奉迎老母、荣归故里。
但他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警惕性比两个毛头小子高得多。
他不相信胡宗宪的那些鬼话！
不见到圣旨他是不会上岸的。
此时王千户却有了一些想法。
“两位兄弟，海上湿冷，快饮些酒，尝尝我们歙县的醃肉，这可是老船主念念不忘的徽州特產。”
有些醉醺醺的王直听到醃肉两个字，立刻有了反应，“吃！我歙县醃肉四海飘香，你们不吃就是不给我王直和老哥哥的面子！”
两名手下听著船主都吩咐了，便都放鬆了下来，拎了些酒和肉席地坐在不远处，既不会听到船主私事，又不至於失了护卫。
王直有些自负，他吃定胡宗宪现在不敢杀他。
可王千户的目的可不是杀了王直！
……
定海行辕，深夜。
“督府！”
一声紧急通传在总督行辕炸响，不仅是胡宗宪，徐渭、郑若曾和顾正远几人都被喊醒了。
王千户把王直带回来了！
刚刚惊醒的胡宗宪眼睛瞪得滚圆，他虽然日思夜想要控制住王直，但没想到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发生了。
他那么多布置、那么多手段岂不是白费？一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懊恼，仿佛这样抓住王直並不光彩。
“老船主，宗宪今日可算见到你了。”
胡宗宪迅速调整心態，迎了上去。
王直此时已经醒酒，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醉酒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醉倒的还是迷晕的。
只知道刚醒来就被绑在定海县的港口，几名士卒连夜將他送到了总督府。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王直內心很平静，刀头舔血，隨时都要做好输了人头的准备。
“督府神采，在下心慕已久。”
“快快鬆绑，老船主此番是来归降，不是逮捕问罪！”
王直面无表情，对胡宗宪的示好未置可否。
“老船主昼夜来此，身心俱疲，先歇息一夜，明日我们再谈。”
不是王直需要歇息，是胡宗宪需要开会！
王直刚一被带走，胡宗宪立刻带著眾人进了议事大堂。
“都说说吧，现下如何处置？”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顾正远更是觉得滑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个正经的明代时空。
王直就这么被抓住了吗？
太儿戏了吧？
歷史往往不喜欢讲道理，王直被“抓”住的现实不容辩驳。
见眾人都沉默不语，胡宗宪开始点名。
“文长，你先来说说。”
徐渭硬著头皮回答：“督府，王直既来，我们的策略目的便已达到。接下来不如將其软禁，再和毛海峰接著谈判，这小子比王直好对付得多。”
“哪有这般容易的事？按照此前的计划，王直应当是妥善安置好部眾，再来请降。如今这样，难保岑港没有异动，毛海峰没有那个本事，他压不住。倒是他打著为义父报仇的旗號，乘机掌握大权的可能性更高。”
胡宗宪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突如其来的幸福又变成了巨大的负担。
眾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的顾正远完全顾不上思考当前的局面如何破解，他在搜肠刮肚地回忆他看过的书。
《明朝那些事儿》《胡宗宪传》……
他记得王直是被斩首的，可按照现在的剧情，显然不可能是胡宗宪做的。
至少现在的胡宗宪没有斩他的理由。
那是谁？
浙直总督的权威，谁敢挑衅？
有一个人！
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
他虽然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官，但他背后的能量却是惊人的，代天子巡视地方。
监察宗藩，巡视百官，小事立断，大事奏裁。
什么是小事？
五品以上官员犯罪、违纪，巡按不得擅自提问、处置。
六品以下，则直接取问明白，议擬发落，事后再奏闻备案即可。
杀一个敌酋，再小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正远赶紧上前问道：“督府，浙江巡按御史现在何处？”
胡宗宪眼神一凛，猛地一拍案头，“文长，全面封锁今天的消息，若有人问起就说王千户看错了，只抓了一个首领。”
胡宗宪快步走到堂下，刚准备出门，忽又停住脚步。
“不行，不能让王直看出来我们不敢拿他。文长，今夜加强巡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总督行辕。在杭州府到寧波府的必经之路上放出眼线，若是有杭州职官往我们这儿来，无论是谁，立刻报我。”
然后，他一边踱步，一边自顾自说道：“如今赵文华和王本固都在杭州，若是此二人知道这件事，必然兴师动眾来取王直的项上人头。正远，明日你与我一起宴请王直，务必使其相信，我们放他回去，只是为了他真心归降大明。”
“是！”
……
翌日中午，不同於上次宴请毛海峰，这次是小圈子宴请。
只有胡宗宪、徐渭、郑若曾、顾正远和王直五人。
“老船主昨夜睡得如何？”
“托督府洪福，老朽安睡一夜。”
“那就好。”胡宗宪说完便长嘆一声，“老船主仍不愿降？”
王直没有回答。
“老船主请看，这位是我麾下苏松兵备副使顾峻，去岁奉旨进京面圣。”
王直抬起眼打量了一番顾正远。
“能將徐海逼得破釜沉舟，果真少年英雄。”
“都是督府运筹之功……”
“来，正远，你说说皇上有何諭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即使浅斟低酌、半酣半醉，王千户心中仍有顾忌，不敢放鬆。
可王直却毫不在意，胡宗宪既然落子在此，他若是畏首畏尾，反倒落了下乘。
乾脆敞开心扉，开怀痛饮。
从下午接近日落，王直已有些醉醺醺。
酒过三巡，他有些情难自抑。
自从离了歙县下海而去，已十数年之久。
未闻乡音，未拜老母，孤悬海外，煢煢孑立。
此行说是试探，不如说在胡宗宪手段尽出的高压之下，他的內心需要宣泄。
不止是毛海峰和王澄被诱惑了，他也曾几回梦中奉迎老母、荣归故里。
但他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警惕性比两个毛头小子高得多。
他不相信胡宗宪的那些鬼话！
不见到圣旨他是不会上岸的。
此时王千户却有了一些想法。
“两位兄弟，海上湿冷，快饮些酒，尝尝我们歙县的醃肉，这可是老船主念念不忘的徽州特產。”
有些醉醺醺的王直听到醃肉两个字，立刻有了反应，“吃！我歙县醃肉四海飘香，你们不吃就是不给我王直和老哥哥的面子！”
两名手下听著船主都吩咐了，便都放鬆了下来，拎了些酒和肉席地坐在不远处，既不会听到船主私事，又不至於失了护卫。
王直有些自负，他吃定胡宗宪现在不敢杀他。
可王千户的目的可不是杀了王直！
……
定海行辕，深夜。
“督府！”
一声紧急通传在总督行辕炸响，不仅是胡宗宪，徐渭、郑若曾和顾正远几人都被喊醒了。
王千户把王直带回来了！
刚刚惊醒的胡宗宪眼睛瞪得滚圆，他虽然日思夜想要控制住王直，但没想到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发生了。
他那么多布置、那么多手段岂不是白费？一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懊恼，仿佛这样抓住王直並不光彩。
“老船主，宗宪今日可算见到你了。”
胡宗宪迅速调整心態，迎了上去。
王直此时已经醒酒，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醉酒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醉倒的还是迷晕的。
只知道刚醒来就被绑在定海县的港口，几名士卒连夜將他送到了总督府。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王直內心很平静，刀头舔血，隨时都要做好输了人头的准备。
“督府神采，在下心慕已久。”
“快快鬆绑，老船主此番是来归降，不是逮捕问罪！”
王直面无表情，对胡宗宪的示好未置可否。
“老船主昼夜来此，身心俱疲，先歇息一夜，明日我们再谈。”
不是王直需要歇息，是胡宗宪需要开会！
王直刚一被带走，胡宗宪立刻带著眾人进了议事大堂。
“都说说吧，现下如何处置？”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顾正远更是觉得滑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个正经的明代时空。
王直就这么被抓住了吗？
太儿戏了吧？
歷史往往不喜欢讲道理，王直被“抓”住的现实不容辩驳。
见眾人都沉默不语，胡宗宪开始点名。
“文长，你先来说说。”
徐渭硬著头皮回答：“督府，王直既来，我们的策略目的便已达到。接下来不如將其软禁，再和毛海峰接著谈判，这小子比王直好对付得多。”
“哪有这般容易的事？按照此前的计划，王直应当是妥善安置好部眾，再来请降。如今这样，难保岑港没有异动，毛海峰没有那个本事，他压不住。倒是他打著为义父报仇的旗號，乘机掌握大权的可能性更高。”
胡宗宪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突如其来的幸福又变成了巨大的负担。
眾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的顾正远完全顾不上思考当前的局面如何破解，他在搜肠刮肚地回忆他看过的书。
《明朝那些事儿》《胡宗宪传》……
他记得王直是被斩首的，可按照现在的剧情，显然不可能是胡宗宪做的。
至少现在的胡宗宪没有斩他的理由。
那是谁？
浙直总督的权威，谁敢挑衅？
有一个人！
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
他虽然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官，但他背后的能量却是惊人的，代天子巡视地方。
监察宗藩，巡视百官，小事立断，大事奏裁。
什么是小事？
五品以上官员犯罪、违纪，巡按不得擅自提问、处置。
六品以下，则直接取问明白，议擬发落，事后再奏闻备案即可。
杀一个敌酋，再小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正远赶紧上前问道：“督府，浙江巡按御史现在何处？”
胡宗宪眼神一凛，猛地一拍案头，“文长，全面封锁今天的消息，若有人问起就说王千户看错了，只抓了一个首领。”
胡宗宪快步走到堂下，刚准备出门，忽又停住脚步。
“不行，不能让王直看出来我们不敢拿他。文长，今夜加强巡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总督行辕。在杭州府到寧波府的必经之路上放出眼线，若是有杭州职官往我们这儿来，无论是谁，立刻报我。”
然后，他一边踱步，一边自顾自说道：“如今赵文华和王本固都在杭州，若是此二人知道这件事，必然兴师动眾来取王直的项上人头。正远，明日你与我一起宴请王直，务必使其相信，我们放他回去，只是为了他真心归降大明。”
“是！”
……
翌日中午，不同於上次宴请毛海峰，这次是小圈子宴请。
只有胡宗宪、徐渭、郑若曾、顾正远和王直五人。
“老船主昨夜睡得如何？”
“托督府洪福，老朽安睡一夜。”
“那就好。”胡宗宪说完便长嘆一声，“老船主仍不愿降？”
王直没有回答。
“老船主请看，这位是我麾下苏松兵备副使顾峻，去岁奉旨进京面圣。”
王直抬起眼打量了一番顾正远。
“能將徐海逼得破釜沉舟，果真少年英雄。”
“都是督府运筹之功……”
“来，正远，你说说皇上有何諭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