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四月。
    这些时日,顾正远在太仓和柘林两地来回跑。
    在熊桴的大力推动下,柘林城已经初具规模,三十具佛朗机銃和一些还能用的土炮摆上城头,威势十足。
    即使倭寇来犯,远远一见,便知这绝不是一座易攻之城。
    接下来就是两项重点工作,练兵和备战!
    练兵方面,他把《纪效新书》的手稿给了林川全权负责,只要靖海军把鸳鸯阵练好,其他的都只是锦上添花。
    他自己则蹲守海防线,布置著海防工事。
    他有预感,岑港这个火药桶快爆炸了。
    就算再怎么记不清歷史细节,他也该知道,严党核心成员养寇自重这种罪名,清流派怎会放过?
    党爭不讲对错,只讲成败。
    无论胡宗宪在东南大局中有多重要,这一步踏错,便是群起而攻之。
    而这个局,偏偏无解。
    五月初,顾兵宪再次被总督召唤,不得已只能將海防线交给胡寅,他对陷阱和偷袭的研究已经隱隱然超越了这个空有名头的顾阎王。
    ……
    初到定海,顾正远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县城里,数千名百姓把城中央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要不是卫兵说督府在城里举行占卜仪式,他都以为是招降倭酋的消息泄露,胡宗宪被定海百姓围起来打了。
    他拼了老命才挤到中央,一眾护卫自然认识这位多次往来总督府的顾兵宪。
    虽然外面围得水泄不通,但里面在披坚执锐的甲士护卫下,倒也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顾正远轻声慢步地站到徐渭一眾人身后,小声地问著站在一旁的郑若曾:“郑先生,督府这是做什么?”
    “占卜吉凶。”
    顾正远瞪大了眼睛,一时难以置信。
    “谁出的这个歪主意,占卜不吉难道就不打了吗?”
    徐渭这时回过头来,轻轻摇扇,笑著说道:“我出的主意。”
    顾正远尷尬一笑。
    此时中央的高台上摆了一张香案,中间放著一个擦得錚亮的黄铜卦盘。
    胡宗宪一身素色布常服,此时的他,已经斋戒三日。
    “焚香!”
    徐渭走上前去,轻声指挥著一旁的侍女点上清香。
    烟柱扶摇直上,胡宗宪净手、正冠,然后取过蓍草。
    分蓍、揲四、归奇、掛一,整套卜筮的仪程做得一丝不苟。
    人群渐渐安静,人们屏住呼吸,似乎全在等待胡宗宪最终的宣言。
    一爻落定,卦象已成。
    胡宗宪俯身凝目,盯著卦辞看了足足三息,原本紧抿的唇角,忽然大笑了起来。
    “是《周易》鸿渐於陆之爻,大吉!”
    周遭的人群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
    仿佛因为这个卦象,明军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鸿生於水,一旦著陆,便失了根基。对应此时的战局,真是上上之卦!”
    徐渭又摇著他的扇子,迎上前去,笑著恭喜胡宗宪。
    顾正远乘著卫兵还没来得及收拾,凑上去盯著那个卦象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什么个玩意儿。
    郑若曾却悄悄拉住他,让他不要失態。
    “郑先生,你懂卦象吗?”
    “略懂……”
    “我实在看不懂,鸿渐於陆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顾正远挠了挠头,胡宗宪这一手看起来怎么这么玄乎?
    “哈哈,懂不懂重要吗?督府需要什么卦,它自然就是什么卦。”
    顾正远有些无语,敢情这是“大楚兴,陈胜王”那一套。
    眾人怀著必胜的信念返回了行辕,总督、士兵、百姓以及接到军报的各地將领,都很高兴。
    但王直,不太高兴。
    ……
    “你这个痴儿,你爹在这里,胡宗宪才会对你那么好,如果你爹上了岸,他第一个就要把我们全家软禁起来!”
    王澄跪在王直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他老爹归降胡宗宪,百般为胡宗宪说话,还自顾自地做起了归降之后过上好日子的美梦。
    旁边的毛海峰则捂著脸沉思著。
    这一巴掌是王直打的。
    毛海峰必须承认,他的义父打得对。
    他进了胡宗宪的地盘,被这个狐狸般狡诈的总督三言两句就拿捏住了,信了他的鬼话。
    他贵为浙直总督,怎么会把自己这一介海寇看得这么重?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义父王直在背后站著。
    “罢了,也不怪你们,胡宗宪这个千年的狐狸,你们两个哪里对付得了?这几天暂且歇著,不许外出,想通了再来找我。”
    王直大手一挥,便径直走出了大堂,向港口走去。
    今日小雨,淅淅沥沥。
    但港口还有几个农夫在这里卖菜卖果。
    王直没有赶他们走,也没有抢他们,岛上的弟兄们需要蔬果。
    今天抢完,明天就没人敢来卖了。
    这关键时候又不能上岸去抢。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每天往来港口的这些菜农果农里,好几位根本就不是农夫。
    藏得最深的就是那个卖青菜的,恰巧也姓王。
    浓浓的徽州歙县口音。
    这胡宗宪倒是有意思,手段不少,忽明忽暗。
    他倒也没点明,权且当作他和胡宗宪之间的默契。
    正好,胡宗宪让毛海峰捎来的醃肉確是徽州特產,一个人醃肉佐酒多少有些无聊。
    乾脆找这个“卖菜”的歙县同乡敘敘乡谊。
    “老哥哥,今天下雨,为何不在家歇息?”
    “原来是老船主,家贫无资,只能卖些青菜,还望老船主照顾照顾。”
    “好说好说,老哥哥可是徽州歙县人?”
    “老船主也是?”
    姓王的“菜农”脸上露出一层略显造作的惊讶。
    难为王千户了,他確实未曾做过菜农。
    “老哥哥啊,我们都是同乡,何必虚情假意。胡宗宪派你来,许是看上了你歙县人的身份。刚好,这是胡总督捎来的徽州醃肉,今日不谈军务,只饮酒吃肉。”
    王千户心下一惊,没想到辛苦多日,却是早就暴露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既然老船主如此痛快,我也不藏著掖著,总督日思夜盼,只望老船主早日迷途知返。”
    王直摆了摆手,径直坐上王千户的破旧小船,从两名隨从手里接过酒和肉来,给他倒满了一杯酒。
    “来!”
    杯酒下肚,又撕咬几口醃肉,王直大呼过癮,“这徽州醃肉名传四海,可惜,在海上这么长时间……”
    王千户刚要说些什么,王直连忙摆手打断了他。
    “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