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党的一张王牌,工部尚书赵文华就这样倒了。
    严阁老不仅失去了工部这个要害部门,还被老道长一顿敲打,嚇了个半死。
    如果顾正远没记错,赵文华被革职后很快就死了。
    大势倾轧,人生如寄,原本风头正盛的赵督师转瞬就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这对清流而言,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倒严的节奏將会越来越快。
    顾正远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但胡宗宪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督府,要及时止损、適时割席!”
    胡宗宪摆了摆手,“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江北平定之后,就只剩闽粤,志辅和元敬在彼处,我很放心。闽粤平定之后,倭寇未必不会捲土重来。登高跌重,我的事情不是割席那么简单的。若是事不可为,你们万万要稳住东南大局,必要时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一定要忍耐。记住,东南最难打的,从来都不是倭寇啊……”
    “督府……下官只有一句话,不要再与严世蕃有任何书信往来!实在要写,万万斟酌再三,以免將来大厦將倾之时累及自身。”
    “好了,我知道了。去吧,先把庙湾拿下来。”
    胡宗宪摆摆手,声音透著一股苍凉,徐渭和郑若曾也各自沉默不语。
    顾正远领命而去,如今还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想要解决胡宗宪的事情,还得平定倭患之后。
    ……
    根据胡宗宪的情报,顾正远纯粹是想多了,庙湾这帮人本性上还是海匪,毛海峰都看不上,明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日,靖海军在庙湾西南,海防副使刘景韶部在庙湾东南,凤阳巡抚李遂部从淮安府方向逼近,三部悄悄合围。
    倭寇一夜休整完毕,正准备出发再饱掠一番时,蓄势已久的三支部队如猛虎出笼,以三倍敌人的优势一举啃下这群散兵。
    倭寇亡魂丧胆、丟刀弃甲,一阵廝杀下来,要么死,要么降。
    然后依旧三家分工、清扫全境。
    自此,江北散寇全部消灭。
    只剩下海对面那虎视眈眈的庞然大物。
    等他们回来时,却是一个不一样的淮扬府!
    “兵宪,盐城县的几个盐场我们都已经走过,化场为堡可不是个小事情……”林川有些苦恼。
    老实说,这项工作推进很难。
    倭寇来时,这群盐课司小吏嚇得魂飞魄散,叫他们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活命。
    倭寇一旦走了,叫他们修筑寨堡,便百般推諉,没钱、没人、没粮。
    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倭寇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是不是小事情都得去做,总督在此坐镇,趁此机会一劳永逸。否则,等倭寇杀来,才后悔今日抱怨。”
    “是!”
    “两淮盐运司如今长官是谁?”
    “属下已经打听清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如今总理两淮盐政。”
    得,又解锁了一个角色。
    鄢懋卿!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严党的盐政白手套兼財神爷。
    “那倒是要会上一会了,不从这位盐运司长官入手,这些盐场小吏听不懂我们这些兵痞子的话。”
    林川一阵沉默,兵宪有点没搞清楚局面。
    鄢懋卿是左副都御史,正三品。
    顾兵宪是苏松兵备副使,正四品。
    一个是盐政大吏,一个是宪司之副。
    能进门拜访就算人家给面子了。
    “你那什么表情?”顾正远狐疑地盯著林川。
    “没有,没有,属下在想事情,想事情……”
    “走,跟督府报告一声,去会会这位鄢盐台。”
    胡宗宪对顾正远的想法很支持,他知道这些盐场都属於盐运司辖制,鄢懋卿不点头,这件事情很难做。
    但是他对顾正远此行的成果持否定態度,鄢懋卿与他都是严党之人。不同的是,胡宗宪是军政大员,戍守一方,虽是严党核心,却不是严嵩的家臣。
    而鄢懋卿,则毫无疑问是核心中的核心,惟严阁老之命是从、惟严阁老马首是瞻的严氏家臣。
    更不用说鄢懋卿比赵文华更懂得如何游走在严阁老和皇上之间的尺度。
    ……
    “下官浙江按察司副使、整飭苏松兵备顾峻,见过盐台。”
    “顾兵宪怎么有空到我这个盐运司衙门来?”五十岁上下的鄢懋卿身形微胖,举手投足间,儘是富贵气派。
    相比之下,顾兵宪堪称寒酸。
    “奉督府之名,特请盐台襄助。”
    “哦?汝贞有何事啊?”鄢懋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毫不在意。
    顾正远心中冷哼,真不愧是盐政土財主,这是完全不把浙直总督放在眼里。
    鄢懋卿心里清楚得很,严阁老可以没有胡宗宪,但不能没有他鄢懋卿。
    他这数万乃至数十万的白银源源不断往京城送,胡宗宪送的那点银子算个屁。
    不够严阁老听个崑曲的。
    诚然,胡宗宪是东南砥柱,严阁老需要他掌握东南大局,不然天子一怒,严阁老也是顶不住的。
    但东南战局,谁去不是个打?连赵文华都能去混个工部尚书。
    “倭患汹汹,严阁老在京城苦心盼著东南大捷。督府特地派我来告知盐台,所有盐场要广筑寨堡,以备不测。”
    “与我何干?你们筑了便是。”
    鄢懋卿不耐烦地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明显是不想管这个事情。
    “如今我等已经消灭倭寇,正准备撤回浙江。撤军之前,……”
    鄢懋卿忽然一皱眉,“你们要走?”
    然后猛然起身,“不行,倭寇隨时会再次来犯,你们不能走。”
    顾正远抱了个拳,“淮扬境內倭寇已然消灭乾净,我等留在此地,师出无名。不过,督府收到谍报,倭酋毛海峰似在集结大军,意图大掠淮扬,督府多次嘱咐,盐台切切谨慎。淮扬境內盐场眾多,是倭寇掠夺的重点,漕运和盐政更是重中之重。若是这两样有失,恐怕京师震动。”
    没有多说,顾正远直接告辞离开了扬州盐运司衙门,又返回了总督临时行辕。
    问题留在自己这里永远是自己的问题,但是扔给別人就可以变成別人的问题。
    胡总督和顾兵宪修不起的,对鄢盐台来说,小事一桩。
    至於修不修,那便看鄢懋卿敢不敢冒这个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