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渺渺，炉火荧荧。
顾正远站在刚建成的几座瞭望墩向四处看去，大大小小的灶舍和盐滩铺展开来，首尾相连，延绵不绝。
析出晶盐，熬煮生计，地上再次覆满了雪浪，似乎没有人记得前些时日还浸染其中的鲜血。灶民们没有选择，即使知道倭寇还会再来，却也只能辛苦劳作以求完纳盐课。
顾正远眺望著海天那头，一时有些恍惚。
倭寇来了，最受伤害的是这群没有坚城保护的百姓。酷吏来了，最受伤害的还是这群毕生勤苦之民。
对此间山海而言，五百年实在不算什么。
可先民煮海为盐，一方灶台便煎下淮扬府千年的光阴，这其中，又该有多少血泪。
他背手迎风，暗暗捏紧拳头。
“毛海峰，既然我在这里，便不会再让你成为第二个王直。”
……
鄢懋卿有点紧张，他怕胡宗宪真的撤退，赶紧打扬州府往胡宗宪驻地而来。
胡总督为了督促沿海防倭军备，直接在海防线上的茅花墩起了个临时行辕。
“汝贞老弟，京城一別，多年未见了。”
鄢懋卿和胡宗宪都是都察院巡按御史出身，只不过后来一个在巡按浙江过程中先后晋升巡抚、总督，一个则留在都察院歷迁左僉都御史、左副都御史。
“景修兄远道而来，怕不是敘旧这么简单吧。”
胡宗宪哈哈一笑，比起鄢懋卿的富態，胡总督更有些大將风采。
鄢懋卿在顾正远面前对胡宗宪毫不客气，可一旦到了本人面前，却又和蔼得有些虚假。
他嘴上可以不把这个浙直总督当回事，但真论起资歷，他还真比不过人家胡总督。
胡宗宪总督南直隶军政，按理说，一旦涉及抗倭，他这个盐政总理也要听其调遣。
哪怕只论都察院出身，他是左副都御史，人家是右都御史，还高一个级別呢。
他只能来求胡宗宪別走。
“汝贞老弟啊，前几日你麾下顾兵宪来我处，说是你要撤军？”
顾正远去扬州之前、回来之后都面稟过此事，胡宗宪自然顺著顾正远话继续演戏。
如果能敲鄢懋卿一笔，他能省下许多银两。
光是打点严阁老、严世蕃和几位重臣，已经让他快发不出军餉了。
“景修兄，幸赖陛下圣德，江北倭寇已然伏诛，我还得回浙江主持大局。如今闽粤尚饱受倭患之苦，弟实在分身乏术。”
“別啊，汝贞！淮扬乃是漕运和盐政的核心。你该知晓，要是漕运有失，京师百官吃什么？盐课有损，南北军餉怎么办？”
鄢懋卿急得直接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胡宗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又把鄢懋卿按下。
“景修兄勿急，这倭寇不是没打过来吗？只要兄长督促盐运司仔细盐场防御，有条件的全部要修堡筑寨，拒敌於外，便可高枕无忧。我已命顾峻前往淮安府训练精锐，到时候一旦示警，精锐来援，足可尽灭丑类。淮扬海防副使刘景韶亦可担重任，我已將要领尽数告知於他，只需按他的方法整备海防，小小倭寇不足为虑。”
鄢懋卿不相信他，胡宗宪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指不定在哪儿给他挖坑。
“哎呀，汝贞，你不是不知道，我这儿盐运司课银都得按时解送京城，哪里还有余钱修堡筑寨啊？”
胡宗宪捋了捋鬍鬚，笑道：“景修兄莫要说笑，你这个两淮盐政的长官都没钱，倭寇还来淮扬作甚？”
鄢懋卿还想说些什么，胡宗宪却不可能让他一直说下去，这只老狐狸一旦咬住这位盐台，便不会再鬆口了。
“景修兄，东南战事频仍，弟確无閒暇，这几日督促几处要紧海防军备修筑完后，就要回师嘉兴。望兄定要替皇上和阁老守好淮扬！”
说完，胡宗宪拱手告辞，径直往海防线上去了，气得鄢懋卿直跺脚。
“胡汝贞！你……你……”
鄢懋卿不敢大意，赶紧又前往淮安府找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李遂商量。
“哦，是什么风把盐台吹来了？”
刚见面，李遂就有点阴阳怪气。
顾正远的预感倒是对了一半，李遂並非严党，亲近清流但也並没有投靠徐阶。
他正属於那种不偏不倚的“帝党”成员。
“哎哟，邦良，祸事来临了！你还在这儿优哉游哉？”
“什么祸事？倭寇已经伏诛，淮扬安定，能有什么祸事？”
李遂故作惊讶，反问著鄢懋卿。
“倭酋毛海峰招募了大批倭寇和西洋人，准备捲土重来。他这次直奔淮扬，是看准了漕运和盐政，你我大难临头了！”
鄢懋卿还试图给李遂上压力，可李遂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
“盐台屈驾至此，就为这件事？我淮安江北雄城，想要打漕运的主意，他毛海峰还不够资格。”
李遂冷哼一声。
鄢懋卿恨不得一拳塞到这傢伙脸上，我在跟你说漕运吗？我在跟你说盐政啊！
“邦良啊，你可不止漕运总督一职，皇上委你提督军务的重任，若是任由倭寇饱掠盐场，届时课银送不到京城，你我都要被皇上责罚！”
“盐台有所不知，盐场那群官蠹根本不听下官的指挥，非得盐台出面不可。前些时日，我与浙江来的胡宗宪胡督府商议，我淮扬境內盐场眾多，全都派重兵把守，就算把北军全调过来也不够啊。”
“那该如何？任凭倭寇予取予求吗？”
鄢懋卿吹鬍子瞪眼，就差跟李遂动手了。
胡宗宪是他上官，他怂，可以！
你李遂不过一个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也敢顶撞我！
眼看鄢懋卿已经到了发作的边缘，李遂故作神秘道：“据说胡督府已经向盐台面授机宜，何不按照他说的做？胡督府在东南时，屡出奇谋，斩了王直、徐海两大倭酋，想来这个毛海峰也不在话下。”
鄢懋卿瞪了他一眼，“哪有什么好办法？他要我在盐场修寨筑堡，可哪有那么多银子啊？”
李遂心中冷哼，谁不知道你鄢懋卿有钱？
坊间传闻，淮扬盐商孝敬的一百箱白银，五十箱拉到分宜，五十箱拉到丰城。
最可气的是，李遂也是江西丰城人，就因为这个鄢懋卿，还有那个万寀，丰城被坊间肆意编排，名声都被这两人糟蹋了。
顾正远站在刚建成的几座瞭望墩向四处看去，大大小小的灶舍和盐滩铺展开来，首尾相连，延绵不绝。
析出晶盐，熬煮生计，地上再次覆满了雪浪，似乎没有人记得前些时日还浸染其中的鲜血。灶民们没有选择，即使知道倭寇还会再来，却也只能辛苦劳作以求完纳盐课。
顾正远眺望著海天那头，一时有些恍惚。
倭寇来了，最受伤害的是这群没有坚城保护的百姓。酷吏来了，最受伤害的还是这群毕生勤苦之民。
对此间山海而言，五百年实在不算什么。
可先民煮海为盐，一方灶台便煎下淮扬府千年的光阴，这其中，又该有多少血泪。
他背手迎风，暗暗捏紧拳头。
“毛海峰，既然我在这里，便不会再让你成为第二个王直。”
……
鄢懋卿有点紧张，他怕胡宗宪真的撤退，赶紧打扬州府往胡宗宪驻地而来。
胡总督为了督促沿海防倭军备，直接在海防线上的茅花墩起了个临时行辕。
“汝贞老弟，京城一別，多年未见了。”
鄢懋卿和胡宗宪都是都察院巡按御史出身，只不过后来一个在巡按浙江过程中先后晋升巡抚、总督，一个则留在都察院歷迁左僉都御史、左副都御史。
“景修兄远道而来，怕不是敘旧这么简单吧。”
胡宗宪哈哈一笑，比起鄢懋卿的富態，胡总督更有些大將风采。
鄢懋卿在顾正远面前对胡宗宪毫不客气，可一旦到了本人面前，却又和蔼得有些虚假。
他嘴上可以不把这个浙直总督当回事，但真论起资歷，他还真比不过人家胡总督。
胡宗宪总督南直隶军政，按理说，一旦涉及抗倭，他这个盐政总理也要听其调遣。
哪怕只论都察院出身，他是左副都御史，人家是右都御史，还高一个级別呢。
他只能来求胡宗宪別走。
“汝贞老弟啊，前几日你麾下顾兵宪来我处，说是你要撤军？”
顾正远去扬州之前、回来之后都面稟过此事，胡宗宪自然顺著顾正远话继续演戏。
如果能敲鄢懋卿一笔，他能省下许多银两。
光是打点严阁老、严世蕃和几位重臣，已经让他快发不出军餉了。
“景修兄，幸赖陛下圣德，江北倭寇已然伏诛，我还得回浙江主持大局。如今闽粤尚饱受倭患之苦，弟实在分身乏术。”
“別啊，汝贞！淮扬乃是漕运和盐政的核心。你该知晓，要是漕运有失，京师百官吃什么？盐课有损，南北军餉怎么办？”
鄢懋卿急得直接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胡宗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又把鄢懋卿按下。
“景修兄勿急，这倭寇不是没打过来吗？只要兄长督促盐运司仔细盐场防御，有条件的全部要修堡筑寨，拒敌於外，便可高枕无忧。我已命顾峻前往淮安府训练精锐，到时候一旦示警，精锐来援，足可尽灭丑类。淮扬海防副使刘景韶亦可担重任，我已將要领尽数告知於他，只需按他的方法整备海防，小小倭寇不足为虑。”
鄢懋卿不相信他，胡宗宪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指不定在哪儿给他挖坑。
“哎呀，汝贞，你不是不知道，我这儿盐运司课银都得按时解送京城，哪里还有余钱修堡筑寨啊？”
胡宗宪捋了捋鬍鬚，笑道：“景修兄莫要说笑，你这个两淮盐政的长官都没钱，倭寇还来淮扬作甚？”
鄢懋卿还想说些什么，胡宗宪却不可能让他一直说下去，这只老狐狸一旦咬住这位盐台，便不会再鬆口了。
“景修兄，东南战事频仍，弟確无閒暇，这几日督促几处要紧海防军备修筑完后，就要回师嘉兴。望兄定要替皇上和阁老守好淮扬！”
说完，胡宗宪拱手告辞，径直往海防线上去了，气得鄢懋卿直跺脚。
“胡汝贞！你……你……”
鄢懋卿不敢大意，赶紧又前往淮安府找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李遂商量。
“哦，是什么风把盐台吹来了？”
刚见面，李遂就有点阴阳怪气。
顾正远的预感倒是对了一半，李遂並非严党，亲近清流但也並没有投靠徐阶。
他正属於那种不偏不倚的“帝党”成员。
“哎哟，邦良，祸事来临了！你还在这儿优哉游哉？”
“什么祸事？倭寇已经伏诛，淮扬安定，能有什么祸事？”
李遂故作惊讶，反问著鄢懋卿。
“倭酋毛海峰招募了大批倭寇和西洋人，准备捲土重来。他这次直奔淮扬，是看准了漕运和盐政，你我大难临头了！”
鄢懋卿还试图给李遂上压力，可李遂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
“盐台屈驾至此，就为这件事？我淮安江北雄城，想要打漕运的主意，他毛海峰还不够资格。”
李遂冷哼一声。
鄢懋卿恨不得一拳塞到这傢伙脸上，我在跟你说漕运吗？我在跟你说盐政啊！
“邦良啊，你可不止漕运总督一职，皇上委你提督军务的重任，若是任由倭寇饱掠盐场，届时课银送不到京城，你我都要被皇上责罚！”
“盐台有所不知，盐场那群官蠹根本不听下官的指挥，非得盐台出面不可。前些时日，我与浙江来的胡宗宪胡督府商议，我淮扬境內盐场眾多，全都派重兵把守，就算把北军全调过来也不够啊。”
“那该如何？任凭倭寇予取予求吗？”
鄢懋卿吹鬍子瞪眼，就差跟李遂动手了。
胡宗宪是他上官，他怂，可以！
你李遂不过一个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也敢顶撞我！
眼看鄢懋卿已经到了发作的边缘，李遂故作神秘道：“据说胡督府已经向盐台面授机宜，何不按照他说的做？胡督府在东南时，屡出奇谋，斩了王直、徐海两大倭酋，想来这个毛海峰也不在话下。”
鄢懋卿瞪了他一眼，“哪有什么好办法？他要我在盐场修寨筑堡，可哪有那么多银子啊？”
李遂心中冷哼，谁不知道你鄢懋卿有钱？
坊间传闻，淮扬盐商孝敬的一百箱白银，五十箱拉到分宜，五十箱拉到丰城。
最可气的是，李遂也是江西丰城人，就因为这个鄢懋卿，还有那个万寀，丰城被坊间肆意编排，名声都被这两人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