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后一个?”
    “奴才……应该是。”
    “应该是。”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转向高全,“把他带下去,关入北镇抚司,和刘全一个待遇。”
    德安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翌。
    林翌没有看他。
    门关上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十二年。”林翌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在我身边十二年。”
    顾夕瑶没有说“我早就说过要查”之类的话。
    她走到他身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林翌接过,没喝。
    “宫里的钉子拔完了吗?”他问。
    “已知的,全部拔完了。”顾夕瑶说,“刘全、赵福、赵安、李承恩、福安福顺、沈嬤嬤、玉桂、秋兰、孙得海、德安,十根钉子,加上净慈庵和慎独斋两个据点,林旭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的网,断了。”
    她顿了顿。
    “但沈嬤嬤和秋兰还没抓到。”
    “宋时瑶在查。”
    “查是查,但这两个人跑出了宫,京城那么大,不好找。”
    林翌睁开眼,“你担心什么?”
    顾夕瑶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我担心的不是这两个人,她们只是棋子,跑了也翻不起浪,我担心的是……”
    她停顿了一瞬。
    “林旭知不知道京城的网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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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翌坐直了身体。
    “赵福在替我们传假信,林旭目前收到的消息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顾夕瑶说,“但德安被抓这件事,赵福不知道,他传不出去,问题在於,万一林旭在京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呢?”
    “你刚才不是问了德安?他说自己是最后一个。”
    “他说应该是。”
    三个字的差別。
    林翌沉默了。
    窗外,晨光穿过琉璃瓦,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春桃在门外轻声报:“娘娘,北平的八百里加急到了。”
    顾夕瑶和林翌同时站起来。
    信是裴錚从北平发出的,只有一行字。
    “罗九成昨夜突破软禁,率两千甲兵出北平,去向不明。”
    顾夕瑶的手捏紧了信纸。
    罗九成跑了。
    林旭北上,罗九成南下。
    如果两支人马在半路会合。
    她抬起头,看向林翌。
    林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墙上那张舆图上。
    手指落下的位置,正定府。
    北平与洛阳之间的咽喉。
    “来不及了。”林翌低声说。
    顾夕瑶盯著那个位置,脑子转得飞快。
    忽然,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问题:
    “罗九成手里有多少粮草?”
    林翌的手指停在正定府的位置上,转头看向顾夕瑶。
    “他没有粮草。”林翌的声音极沉,“北平被封锁了半个月,罗九成手底下那两千人,每天光是吃喝就是一笔大数目。他突破软禁走得仓促,最多只能带三天的乾粮。”
    顾夕瑶走到舆图前,目光顺著北平一路南下。
    “三天。”她指尖划过几个城池,“骑兵急行军,三天能到哪?”
    “保定。”林翌吐出两个字,“但保定城池坚固,驻军有五千。罗九成只有两千人,他不敢打保定。”
    “所以他必须绕过保定,继续南下。”顾夕瑶的手指停在保定下方,“但他没粮了。两千张嘴要吃饭,马也要吃草。他要么沿途劫掠,要么……”
    “要么有人给他准备了粮。”林翌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答案呼之欲出。
    “正定府。”顾夕瑶看著那个咽喉要地,“正定府有朝廷的常平仓。”
    林翌冷笑出声。
    “林旭好算计。他把罗九成当成了一把尖刀,想在正定府撕开一道口子,然后他在洛阳起事,南北呼应。”
    “正定府知府是谁?”顾夕瑶问。
    “孙伯安。”
    顾夕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年前从户部调任过去的。他跟林旭有过交集吗?”
    “没有明面上的交集。”林翌走到御案前,抽出一份卷宗扔在桌上,“但孙伯安的妻子,姓罗。是罗九成出了五服的堂侄女。”
    顾夕瑶按住卷宗,“裙带关係。林旭这网,撒得够宽。”
    “高全。”林翌喝道。
    高全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传令兵部尚书,即刻进宫。”林翌下令,“另外,让锦衣卫指挥使带人,去一趟孙伯安在京城的宅子,把他留在京城的老母和两个儿子,请到詔狱喝茶。”
    “遵旨。”高全领命退下。
    顾夕瑶看著林翌,“你想在正定府收网?”
    “罗九成既然要去正定府找粮,朕就给他粮。”林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两千人,吃饱了才好上路。”
    “孙伯安会配合吗?”
    “他没得选。”林翌语气森寒,“他老母和儿子在锦衣卫手里,他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顾夕瑶点点头。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孙伯安的胆量,也是林旭的运气。
    “京城这边,宋时瑶有消息了吗?”林翌问。
    “还没。”顾夕瑶揉了揉眉心,“沈嬤嬤和秋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我总觉得,她们跑不远。”
    城外,十里堡。
    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两个衣衫襤褸的女人缩在神台下面,冻得瑟瑟发抖。
    “嬤嬤,我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秋兰牙齿打颤,紧紧抓著沈嬤嬤的袖子。
    沈嬤嬤脸色铁青,死死盯著破败的庙门。
    “等。”她咬牙切齿,“等主子起事的消息。只要洛阳那边一动,京城必定大乱,我们就能趁乱出城。”
    “可是……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秋兰快哭了,“玉桂被抓了,德安公公也被抓了,主子在京城的人,全都没了。”
    “闭嘴!”沈嬤嬤反手甩了秋兰一个巴掌,“主子还有底牌!你懂什么!”
    秋兰被打得偏过头,捂著脸不敢出声。
    庙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沈嬤嬤浑身一紧,猛地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死死盯著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沈嬤嬤鬆了一口气,收起匕首。
    “外头情况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汉子放下食盒,没有看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城门查得很严,出不去。”
    沈嬤嬤皱起眉头。这汉子是林旭留在城外的暗桩,专门负责接应。
    “主子那边有消息吗?”
    汉子打开食盒,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汤麵。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沈嬤嬤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汉子。
    汉子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你什么意思?”沈嬤嬤握紧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