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山被关了三天,没给饭吃,只有水。
    他坐在墙角,头髮乱糟糟的,两只眼睛却还是亮的。
    斥候出身的人,饿三天不算什么。
    顾夕瑶走进去的时候,赵德山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认出了她是谁。
    虽然他潜伏在冷宫三年,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皇后,但巡防图上標註的所有信息都是围绕著这个女人和太子展开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
    “赵德山。”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保定右卫前所夜不收斥候,万安三年入伍,万安七年脱籍,崔永康帮你改了档案,让你进了宫。”
    赵德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德海被抓了,巧儿也抓了,你在灶台底下藏的巡防图我看了,近侍名册我也看了。”
    赵德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手里没有底牌了。”顾夕瑶看著他,语气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崔夫人被收押了,何卿也被收押了,吴奎被抓了,罗九成自刎了,你在京城能联络的人,已经全断了。”
    赵德山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显然不知道这些消息。
    顾夕瑶没有急,等了一会儿。
    终於,赵德山开口了,声音嘶哑:
    “你要什么?”
    “三个问题。”
    “问。”
    “先取幼枝的指令是谁发的?”
    赵德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夕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竹筒里传来的,没有落款。”
    “猜呢?”
    “……崔夫人。”
    “第二个问题,你画的巡防图,除了周德海之外,还交给了谁?”
    赵德山的目光闪了闪。
    “没有別人。”
    “你確定?”
    “確定。”
    “第三个问题。”顾夕瑶身子微微前倾,“景仁宫水井旁第三棵槐树下面,周德海让你埋了什么?”
    赵德山的脸色变了。
    这次变得很明显,不是之前那种绷著的紧张,而是真正的惊惧。
    “你怎么知道……”
    “回答问题。”
    赵德山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一个铁皮匣子。”他终於开口了,“周德海给我的,让我埋在景仁宫,他说那是留给另一条线的东西。”
    “什么线?”
    “我不知道,周德海不让我看里面的內容。”
    “另一条线,指的是德妃?”
    赵德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顾夕瑶站起来。
    “给他饭吃。”她对门口的暗卫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坤寧宫的时候已经將近子时。
    春桃端了热粥来,顾夕瑶喝了两口,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赵德山,周德海,巧儿,冷宫线,已断。”
    “崔夫人德妃王家,暗线,未断。”
    “保定右卫脱籍八人:赵德山(冷宫)、刘三(內务府)、孙大牛(南城驛站),余下五人:下落不明。”
    她盯著最后一行字,手里的笔迟迟没有放下。
    五个人。
    还有五个人不知道藏在哪里。
    可能在宫里。
    可能在她每天走过的路上。
    可能就在她身边。
    她把笔搁下,走到东次间看了一眼承霽。
    小傢伙睡得正熟,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宋时瑶坐在他床边守著,抬头看了顾夕瑶一下。
    顾夕瑶轻轻摆了摆手,悄声退了出来。
    她回到桌前,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暗格里。
    明天,她要做一个决定。
    德妃,是抓还是留。
    第二天一早,顾夕瑶去了南书房见林翌。
    她把铁皮匣子里的信、帐册和玉佩荷包全部带了过去,摊在林翌面前。
    林翌看完那封信,脸色铁青。
    “德妃也是崔夫人的人?”
    “不完全是。”顾夕瑶说,“崔夫人用银子养了王家五年,王家收了九千两,但这封信的措辞不是命令,是许诺他日事成,王家当居侯伯之位。”
    “什么意思?”
    “崔夫人没有把德妃当棋子,而是当盟友。”顾夕瑶的语速不快,“崔夫人给王家银子,不是收买德妃替她办事,而是提前拉拢王家站队,万一將来改朝换代成功了,崔家是头號外戚,王家跟著沾光,大家利益共享。”
    “那德妃知不知道这些?”
    “匣子埋在景仁宫,如果德妃完全不知情,周德海为什么选那个地方?”顾夕瑶摇头,“他心里知道,景仁宫是安全的,因为德妃不会让人隨便乱挖她院子里的东西。”
    林翌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个云的符號,和崔夫人之前在白云庵用的联络暗號一样。”
    “对,说明这封信確实是崔夫人写的,不是別人冒名。”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不抓。”
    “不抓?”
    “不抓德妃,也不抓王家。”顾夕瑶的態度很明確,“崔夫人已经被我们抓了,但德妃不知道崔夫人出事了,她缩在景仁宫里,跟外面基本断了联繫,你想想看,她迟早要跟崔夫人联络。”
    “你要用德妃去钓崔夫人还没暴露的关係网?”
    “是,崔夫人的嘴不好撬,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一口咬死不说,但德妃不一样,德妃是个谨慎的人,她不会像崔夫人那样硬扛,她会想办法自保。”
    “自保就需要找人。”
    “对。”顾夕瑶点头,“她找的那个人,就是崔夫人这张网里我们还没发现的节点。”
    林翌想了想,没再反对。
    “保定右卫那八个人的事怎么办?”
    “刘三和孙大牛先不动,监视。剩下五个人的军籍资料我让裴錚继续查,但我怀疑这五个人可能已经不用原来的名字了,十几年过去了,他们的身份早就洗乾净了。”
    “要不要让北镇抚司发海捕文书?”
    “不行。”顾夕瑶摇头,“发了海捕文书就等於告诉林旭我们在查他的底,现在金陵那边韩昭还没查到东西,不能打草惊蛇。”
    林翌点了点头。
    “韩昭昨天送了一封密信回来。”他从书案底下取出一个信封,“你看看。”
    顾夕瑶打开信,快速扫了一遍。
    韩昭到了金陵之后,先去查了澄园。
    信上说,澄园確实存在,在金陵城南秦淮河边,前朝的皇家別苑,占地极广,但外面看起来已经荒废了,院墙塌了大半,门口长满了杂草,附近的百姓都说那地方闹鬼,没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