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男孩鬆开祖国人的衣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是掰开什么脏东西。祖国人踉蹌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贴满裂纹墙纸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不起你?”士兵男孩的声音降下来了,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更加沉重,“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关在隔离室里哭......那是他们虐待你,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被玛德琳利用......那女人是个畜生,利用你也不是你的错。我鄙视你,是因为你坐在全世界最强的力量上面,却永远像个挨了打还问凭什么的小孩。你拥有可以碾碎整支军队的力量,却跪在碎玻璃里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死人哭。你有本事把任何威胁烧成灰,却跑到我面前来抹眼泪。你他妈的是什么超级英雄?”
    祖国人张著嘴,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被压住的呜咽。他拼命想把眼泪收回去......用超级力量控制泪腺,用意志力锁住眼轮匝肌......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因为控制这些的不是超能力,是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杀掉却永远杀不死的“约翰”。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说你是怪胎?”士兵男孩继续说,声音粗糲得像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那个小孩。那个关在隔离室里、对著单向玻璃无声尖叫的小孩。他一直在你心里,从来没有长大过。他让你变强,也让你永远是弱者的灵魂住在最强者的躯壳里。真正的硬汉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不向敌人低头,不向命运低头,更不向自己的眼泪低头。而你呢?”
    士兵男孩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打碎过无数沙袋和纳粹骨头的手掌......一把按在祖国人的后脑上,將他的脸压向自己的肩膀。
    “你连不哭都做不到。”
    他把嘴唇贴近祖国人的耳畔,声音骤然炸开,像一颗在散兵坑里引爆的手榴弹,粗獷、暴烈、带著震耳欲聋的嘶哑。
    “初代五號是给真正的战士用的......不是给一个连自己眼泪都管不住的废物!”
    祖国人猛地从士兵男孩肩上挣开。他踉蹌后退,撞翻了走廊墙边一只积满灰尘的铁皮垃圾桶。垃圾筒在水泥地上滚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垃圾撒了一地......菸蒂、空酒瓶、撕碎的纸片。他的金髮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两道滚烫的泪痕顺著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昂贵的星条旗战衣上,滴在金色的肩章上,滴在胸口那个v形標誌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疯狂闪烁,將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失控的电视屏幕。
    “我不是废物。”祖国人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碎玻璃,“我不是。我可以不哭。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战士。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证明给我看。”
    士兵男孩將菸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顏色和祖国人的一模一样,但多了將近一个世纪的沙尘和硝烟。
    “你不是问我v1在哪里吗?”他的声音粗糲而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残余的闷雷,“我告诉你。当年给我注射初代五號化合物的人是一个叫沃特的博士。我给他效力了几十年,直到他被自己的野心烧死在实验室里。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v1的原始配方,那就只能在一个地方......红河孤儿院。沃特在所有孤儿院里都把五號化合物用在婴儿身上做实验,但在红河,他隱藏了一个只有他和我知道的秘密实验室。”
    士兵男孩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房间。老女人正躺在床上,用被子裹著自己,露出半张不满的脸。士兵男孩拿起床边的外套搭在肩上,然后从外套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不锈钢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威士忌,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著脖子流进伤疤密布的胸膛。
    他转身走回走廊,站在祖国人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体形相似,血脉相连,却像隔著一整片战场。
    “那座实验室里可能还存著一些初代五號化合物的资料,或者原始样本。如果你运气好,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他將酒壶塞进外套口袋,用指节粗大的手捏住祖国人的下巴,將那张泪痕未乾的脸抬起来,强迫对方与他对视,“但你要记住了。我不带废物去。”
    “我不......”
    “你刚才哭了吗?”
    祖国人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哭过。所以你现在还是废物。”士兵男孩鬆开手,粗糲的指腹在祖国人脸上留下一道红印,“红河孤儿院。明天出发。你有一天时间把眼泪擦乾。如果明天我在你眼睛里再看到一滴水,”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不是一个微笑,是一种接近於猎人瞄准猎物时的冷酷,“你就自己去面对斯坦的病毒。死也好,活也好,都跟我没关係。一个真正的硬汉不需要別人的施捨......包括我的。”
    士兵男孩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祖国人一个人。
    ......
    红河孤儿院坐落在新泽西州郊外一片荒废的工业区边缘,距离最近的小镇还有十二公里。通往孤儿院的唯一一条公路已经被杂草和裂缝吞噬了大半,路边歪斜的路牌上,“红河”两个字被鸟粪和铁锈覆盖得几乎无法辨认。两侧的橡树光禿禿地伸著枝杈,在寒风中发出骨头碰撞般的响声。
    彼得驾驶著一辆从沃特集团调来的黑色越野车,在顛簸的破路上行驶。毒液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趴在他肩头,用只有彼得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本大爷觉得这地方比戈多金的地下密室还瘮人。你確定这里有活人?”
    “有。”彼得说,目光扫过挡风玻璃外灰濛濛的地平线,“一个。心跳稳定,每分钟五十二跳,体温三十六度三,呼吸节律平稳。在一栋废弃建筑的二楼。”
    “你连体温都能感知到了?”毒液的白色目斑微微睁大。
    “v1强化后可以。一百公里內,只要我想。”
    毒液发出一声低沉的、介於讚嘆和嫉妒之间的咕嚕声,然后缩回彼得的衣领里,只留两只目斑在外面警惕地转动。
    后座上,士兵男孩靠在车窗边,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冷漠地望著窗外掠过的枯树。他穿著一件深绿色的旧军装外套,没有徽章,没有军衔,但穿在他身上比任何制服都更具压迫感。祖国人坐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已经把眼泪擦乾了,但眼眶边缘还残留著一圈不易察觉的红。士兵男孩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红河孤儿院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哥德式风格,尖顶、拱窗、石雕的门楣。但所有这些曾经庄重的元素都被几十年的荒废侵蚀得面目全非......红砖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拱窗的玻璃全部碎裂,用木板从里面钉死,尖顶上的风向標已经锈断,歪歪斜斜地掛在一根铁条上,在风中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叶间散落著锈蚀的游乐设施......一个没了座板的鞦韆架,一架弹簧已经断裂的蹺蹺板,一座被藤蔓完全吞没的滑梯。
    大门是锁著的。一把老式的铸铁锁掛在门閂上,锁孔已经被锈死。士兵男孩走上前,伸手捏住锁头用力一拧,铸铁锁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从门閂上断裂开来。他推开门,门轴在生锈的铰链上尖叫著打开,一股积压了几十年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从门洞里涌出来。
    “阿瑟。”士兵男孩没有回头,“后门可能有守卫,你去看著。別让任何人靠近。”
    祖国人站在原地没动。“我不叫......”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討论名字。去。”
    祖国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建筑侧翼。他的披风在枯草地上拖出一道痕跡,將枯黄的草叶捲起来又落下。彼得的超级感官捕捉到祖国人离开时咬紧了后槽牙,下頜肌肉在皮肤下滚动了一次。
    孤儿院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一楼是行政区和公共活动室,地面上积著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墙上的壁纸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石膏板。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水彩画......应该是很多年前孤儿院的孩子们画的......画面上的太阳是歪的,房子是斜的,所有人都在笑。画框上积满了灰。
    二楼是孩子们的臥室。一间连著一间的小房间,每间房里摆著四到六张铁架床,床垫早就烂光了,弹簧裸露在空气中,锈成了褐色。天花板上掛著的日光灯罩里装满了死苍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几十年前的气味,被困在这栋密闭的建筑里,至今没有散尽。
    “她在走廊尽头。”彼得低声说。
    士兵男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超级嗅觉在这里捕捉到了很多气味......灰尘、霉菌、铁锈、老鼠的尸骸、陈年的尿液。但在所有这些气味之上,有一缕极淡的、乾净的皂香。不是香水,是最普通的肥皂。那种气味让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战地医院里的护士,白大褂,消毒水,还有一双极其温柔的蓝眼睛。
    走廊尽头的房间和其他房间不同。门是完整的,表面的白色油漆虽然已经发黄,但没有剥落。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在这栋没有电力供应的废弃建筑里,一盏正在发光的灯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士兵男孩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但收拾得极其整洁。墙壁上贴著淡蓝色的墙纸,虽然已经褪色但没有任何卷边或破损。地板上铺著一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扫得乾乾净净。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铁架床,床单是白色的,被褥叠成了標准的军营方块。床头柜上放著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燃著稳定的火焰,就是它在照亮整个房间。墙上掛著一面小镜子,镜框是木质的,擦得一尘不染。镜子下方是一把木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金色长髮披散在肩头,发质光亮而柔顺,在煤油灯的光晕下泛著蜂蜜般的暖色。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或色斑。五官端正而柔和,鼻樑挺拔但不锋利,嘴唇饱满但不张扬。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袖口和领口烫得笔挺。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祖国人那种炽热的、充满压迫感的蓝,也不是士兵男孩那种灰蓝的、像冬天海水般的蓝。她的蓝色是浅的、清澈的,像春天的早晨湖面上倒映的天空。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著门口的三个人,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但彼得知道她至少已经一百岁了。因为他的超级感官正在扫描她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那些细胞的端粒长度完全不符合她的外表年龄,新陈代谢率和线粒体密度远超正常人类,五號化合物的代谢標记以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稳定的频率在她血液中波动。那是v1的频率。和士兵男孩体內一模一样的频率。
    “本。”她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澈,像是多年未曾响过的钟被轻轻叩响,“好久不见。”
    士兵男孩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活了將近一百年里,第五次说不出话来。前四次分別是在硫磺岛看到战友被炸碎的时候,在诺曼第看到海水变成红色的时候,在巴斯托涅看到冻死的士兵被当柴火烧的时候,以及在他儿子跪在碎玻璃里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时候。
    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活著。
    “伊莉莎白。”他终於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莉兹。”
    列兵天使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只微微晃了一下。她走到士兵男孩面前,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金髮的发顶刚好对上他下頜上那道旧伤疤。她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到那道伤疤,指尖沿著疤痕的边缘划过,然后收了回去。
    “你还是没变。”她说,“还是那么喜欢用脸接別人的拳头。”
    士兵男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肌肉运动......一个已经忘记了怎么笑的人在试图回忆笑的步骤。
    “你也没变。”他说,“还是那么喜欢给人包扎。”
    列兵天使笑了笑,目光越过士兵男孩的肩膀,落在门外的彼得身上。她的蓝眼睛打量了彼得片刻,然后微微眯起。“这位是?”
    “彼得·帕克。”彼得主动开口,“蜘蛛侠。”
    “蜘蛛侠。”列兵天使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著一丝好奇,但没有追问。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停在走廊里......祖国人刚从前门走回来,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披风垂在身后,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警惕和不適的复杂表情。
    士兵男孩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是我的儿子。约翰。”
    祖国人没有走进房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表情冷淡。士兵男孩也没有叫他进来,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列兵天使。
    “莉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粗糲,但比平时轻了几分,“初代五號化合物的原始配方,或者残留样本。你是最后几个我知道可能还活著的人之一。你知道初代五號化合物的消息吗?”
    列兵天使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蓝眼睛从士兵男孩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那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上,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她沉默的间隙里轻微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射到淡蓝色的墙纸上,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道。”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厚度,“我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这些孤儿院的孩子。红河、圣玛丽、圣约瑟夫、圣文森特......从六十年代开始,我把所有不需要打仗的时间都花在这些地方。六十三年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当一个护士。看著那些被遗弃的超能力孩子们慢慢长大。给他们包伤口,量体温,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士兵男孩,眼神里多了一丝士兵男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疲惫。一种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被无尽的生命拖到极致的疲惫。
    “我不知道初代五號化合物的消息。”她重复了一遍,“我也不想知道。v1是诅咒。它让我们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失去得太多。我不需要更多的v1,我需要的是能让我有一天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士兵男孩沉默地听著,没有说话。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祖国人的军靴踩断了一根鬆动的木地板。他站在走廊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眼眶里那颗蓝色的眼珠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亮了起来。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和这间温暖的房间格格不入,“你活了这么多年,和我父亲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打了同一场仗,注射了同一种化合物。你说你不知道?”
    列兵天使转向祖国人,表情平静如水。她的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缩放,皮质醇水平没有升高。面对祖国人那双已经开始隱隱发红的眼睛,她的反应如同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年轻人。”她说,“我確实不知道。”
    祖国人的眼眶里闪过一道红色的暗光。那道光只持续了零点三秒,从虹膜深处骤然亮起,沿著瞳孔边缘扩散,將他的整双眼睛染成了熔岩的顏色。然后......两道红色的光束从他眼眶中喷射而出,带著尖啸撕裂空气,直直地打入列兵天使的胸口。
    灼烧的焦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列兵天使的身体被热视线击穿......光束从胸腔正中心射入,从后背穿出,在她身后的墙纸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身后墙壁上冒烟的焦痕。窟窿的边缘还在燃烧,皮肤和肌肉被烧成了焦黑色,肋骨末端暴露在外。
    然后,她开始癒合。
    焦黑的组织在零点几秒內变成灰色,然后变成粉色,然后新生出白色的皮肤。肋骨的断面延伸出新的骨骼基质,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重新编织成形,血管像春天的藤蔓一样攀附在肌肉上,最后是皮肤......新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生长,平滑而乾净,没有留下一丝疤痕。连她的连衣裙都在癒合......因为那件裙子根本就不是布料,而是一种由她自身细胞分化成的擬態组织,和她的身体一样拥有自愈能力。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列兵天使站在那里,胸口的窟窿完全消失了。白色连衣裙完好无损,皮肤光滑白皙,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流......所有的血液都在血管断裂的瞬间被自动回收到了循环系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