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井的混凝土外壳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松树的根系和苔蘚。周围方圆数十公里內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跡,只有连绵不绝的针叶林和偶尔掠过的鹰隼。
    彼得率先降落。毒液的翅膀在落地瞬间收缩变幻,重新凝聚成贴身的黑色战衣。祖国人在他身后降落,双脚触及地面时掀起一阵夹杂著松针和碎石的气浪。士兵男孩从祖国人怀里挣脱出来,用一种绝不优雅的姿势跳到地上,然后立刻后退了两步,整理军装外套的领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猫......愤怒、屈辱、急於恢復尊严。
    “以后,”士兵男孩咬著牙说,“不许你碰我。”
    “隨你说。”祖国人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面前那座灰暗的混凝土建筑。
    黑松林设施的地面部分是一座城堡式的建筑......不是童话里的城堡,而是一座军事堡垒。厚重的花岗岩外墙,狭窄的射击孔,锈蚀的铁门,四角的瞭望塔已经坍塌了三座。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散落在建筑周围的东西。
    尸体。
    鹿的尸体横躺在枯萎的松树下,尸体腹部肿胀得像一只即將爆炸的气球,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表面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绒毛。狼的尸体蜷缩在岩石缝隙里,嘴角溢出黄绿色的脓液,已经凝固成蜡状。鸟的尸体掛满了树枝......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百上千只,各种品种的鸟,从乌鸦到松鸡到金雕,像某种诡异的果实一样掛在枝头,羽毛上覆盖著同样的灰白色绒毛。
    人类的尸体也有。入口处倒著两具,穿著沃特集团的安保制服,防弹背心完好无损,但面部表情极其恐怖......嘴巴张到了人类极限之外,眼球深陷在眼窝里,瞳孔放大了正常值的两倍。他们的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深陷在自己手心的皮肉里,似乎在死前拼命地抓挠著什么。制服下的皮肤表面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洒了一层麵粉。
    第三具尸体倒在混凝土台阶上,姿势更加扭曲......他死前显然在拼命奔跑,双腿还保持著奔跑的姿態,但上半身却向后仰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猛地拽住。他的面部和前面两具完全不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暴怒。嘴巴不是因尖叫而张开,而是咬紧牙关,牙齿崩碎在牙齦里,嘴角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灰白色的泡沫。他的手正握著自己的配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巴......但在扣动扳机之前他就已经死了,因为枪管里没有射出过子弹的痕跡。
    “这些人的死状不对劲。”祖国人的超级视力扫过尸体,眉头皱起来,“那两具是恐惧致死,肾上腺素超標,心跳过速导致心臟骤停。但台阶上这一具......他不是被嚇死的。他是愤怒到要自杀,但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已经死了。”
    士兵男孩蹲下身,用匕首的刀背挑起一具尸体表面的灰白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他的脸色骤变,猛地將匕首扔在地上,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別闻。”他的声音沙哑而紧急,“这不是普通霉菌。我见过这种东西......五號化合物的早期实验中,有一次实验室泄露,三个研究员吸入了类似的东西。他们在三十分钟內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暴怒的野兽,然后互相掐著对方的喉咙直到同归於尽。”
    彼得站在城堡入口前,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的眼睛扫过空气......蜘蛛感应正在向他输送大量信息,每一丝气流、每一粒微粒、每一缕看不见的化学残留都在他的感知网络中清晰呈现。空气中悬浮著大量微生物,密度远超正常值。它们不是细菌,不是病毒,而是某种更大更复杂的真核生物......孢子。数以亿计的孢子,每一颗都大约十微米直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鉤状突起,在空气中缓慢飘浮。它们从城堡的每一个裂缝中涌出来,顺著气流扩散到周围的森林里,附著在松针上,落在动物的皮毛上,被吸入肺叶。
    “不要呼吸。”彼得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对毒液和眾人说道,“空气里有大量孢子。这些孢子可以让人变得易怒,让人產生幻觉,变得疯狂,互相残杀。它们会附著在肺泡壁上,通过气体交换进入血液,然后穿过血脑屏障。一旦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它们就会开始分泌一种神经递质类似物......”
    “这地方难道有丧尸?”毒液的声音在彼得脑中响起,带著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本大爷一直想尝尝丧尸什么味道!”
    “丧尸不合你口味。”彼得说,视线缓缓扫过那些膨胀的鹿尸,那些掛在树上的死鸟,那些扭曲的人类遗体,“城堡里面有东西一直在释放这些孢子。当年实验室泄露的只是从它身上採集的样品,而不是它本身。而它已经被关在这里几十年了......如果它还活著,这些年它一直在呼吸,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產生新的孢子。附近的动物和人只不过是刚好撞进了它的扩散范围。”他的目光落在城堡深处一片无法穿透的黑暗中,声音沉下来,“我们需要用氧气面罩。而且最好快一点......因为我觉得它已经醒了。”
    黑松林城堡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花岗岩墙壁向內延伸出幽深的拱形走廊,墙壁上每隔二十米嵌著一盏早已熄灭的应急灯。地面上积著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化石,踩上去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空气凝滯了半个多世纪,带著一股陈年铁锈和某种有机物腐烂后残留的甜腻气味。走廊两侧排列著冷战时期的金属门,门上的编號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个还能辨认......b-12,弹药库;c-07,通讯室;d-03,生活区。
    祖国人走在最前面。他的热视线余烬在虹膜深处隱隱发光,充当了黑暗中的光源。披风拖过地面的灰尘,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痕。彼得跟在他身后约三步的距离,毒液覆盖全身形成封闭的防护层,白色目斑在黑暗中缓慢转动,警惕地扫描著每一个角落。士兵男孩走在最后,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脚步沉重而稳定。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在上升。”彼得的声音在密闭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越往里走越浓。现在已经达到了刚才入口处的两倍。”
    “我没闻到。”祖国人头也不回地说。
    “孢子没有气味。它们太小了,肉眼看不见。它们会附著在你的鼻腔黏膜上,然后......”
    “我说了我没闻到。”祖国人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以为我是谁?我的免疫系统可以杀死任何外来微生物。孢子也好,病毒也好,都不可能影响我。”
    “这些孢子不是普通微生物。它们的分子结构是经过五號化合物基因编辑改造过的產物,分泌的神经递质类似物可以绕过......”
    “你能不能闭嘴?”
    祖国人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眶里闪过一丝红光,照亮了半条走廊。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下頜骨在皮肤下凸出锋利的轮廓。彼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瞪著自己。
    “我知道你注射了初代五號之后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祖国人的声音低沉而尖锐,“你觉得你可以用那种『我是过来人』的语气教训我了?黑松林有孢子,要戴氧气面罩,要注意安全......你从进来开始就在说这些,像个老太太一样絮絮叨叨。我活了三十多年,不需要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蜘蛛怪物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已经吸入了孢子。”彼得平静地说。
    “我没有吸入任何东西!”祖国人的音量骤然拔高,走廊墙壁上的灰尘被声波震得簌簌掉落,“我没有被影响!我很清醒!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根本不关心我......你只是在用『关心』来显得你比我冷静,比我成熟,比我有资格带队。你以为你是谁?”
    彼得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带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你现在的心率是每分钟一百一十二跳,是正常值的两倍。你说话的音量比平时高了十七分贝。你的瞳孔直径放大了百分之四十。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你在对一个客观陈述孢子浓度的人发火,而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攻击你的话。”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分析我?把我当成你的实验对象?”
    “我是在告诉你,你已经吸入了孢子。”
    “去你妈的!”
    祖国人抬手一挥,热视线从指尖擦过,打在走廊墙壁上。花岗岩炸开,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其中一块拳头大的碎片呼啸著擦过彼得的肩膀,砸在他身后的金属门上,將门砸出一个凹陷。彼得没有闪避。他的蜘蛛感应早在碎石飞出之前就预判了所有碎片的轨跡,但他选择不动,因为他动了就会被祖国人解读为反击。而此刻任何反击......哪怕是自卫......都会让已经被孢子催化到临界点的愤怒彻底失控。
    士兵男孩从走廊后端大步走来。他的军靴在灰尘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老兵特有的不耐烦的节奏。
    “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祖国人没有回答他。祖国人转过身,將后背对著他。披风的下摆沾满了地上的灰尘,肩部肌肉在战衣下剧烈起伏。
    “阿瑟。”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而严厉,“转过来看著我。”
    祖国人转过了身。他的眼眶里闪著光,是红光,也是泪光。孢子的神经递质正在他的大脑边缘系统中疯狂作用,將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从最深处连根拔起......被冷落的愤怒,被骂废物的耻辱,被说成“哭哭啼啼的软蛋”的不甘,所有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全被孢子撬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他自己的意识里。
    “你让我看著你。”祖国人的声音沙哑到撕裂的边缘,“好,我看著你。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那么近。你有什么想说的?你是不是也想说我被影响了?想说我吸入了孢子,说我现在不正常,说我又在哭,说我还是那个废物......”
    “我没有说你是废物。”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像是在咬著后槽牙讲话,“我说过,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给我冷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说过?”祖国人的声音骤然拔高,泪水终於决堤,两道滚烫的泪痕从眼角溢出,顺著颧骨流下来,在他沾满灰尘的脸上衝出两条浅沟,“你一直在说我废物!从我进沃特塔第一天你就说我废物!我跪在地上哭的时候你说我废物!我找你问v1的时候你说我是软蛋!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哪怕一句......认可我的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胸膛撞上士兵男孩的胸膛,两人面对面,身高相仿,体形相似,两张相似得惊人的面孔在黑暗中几乎贴在一起。一个泪流满面眼眶通红,一个眼神冰冷如铁。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是每分钟一百二十跳的狂怒,一个是每分钟五十六跳的阴沉。
    “你说你是硬汉。”祖国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剩下一个沙哑的气声,但每一个字都裹著从灵魂深处掏出来的毒,“硫磺岛?诺曼第?巴斯托涅?你打了三场仗,杀了无数人,炮弹碎片嵌进骨头里也不哭......你以为这样就是硬汉?我告诉你你不是。你只是上了战场走秀而已。真正的硬汉不会拋弃自己的儿子。真正的硬汉不会骂自己八岁的孩子是怪胎。真正的硬汉不会面对一个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的孩子,只会说『我鄙视你』。”
    士兵男孩的下頜肌肉在皮肤下剧烈滚动。他的手指在腿侧缓缓蜷曲成拳,指节发出低沉的响声。
    “你在硫磺岛上背过的伤兵,你怎么对他们的?把他们背上医疗船,放在乾净床单上,给他们喝水,告诉他们坚持下去。你怎么对我的?”祖国人的声音碎成了不连贯的喘息,但他没有停,“你从来没有背过我。一次都没有。你唯一用手碰我的时候......要么是打我,要么是揪我的衣领。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哭。你只是骂我废物然后走开。我不是废物。我只是......”
    “够了。”
    “......只是想要你......”
    “够了你听到没有!”
    士兵男孩一把推开祖国人。祖国人踉蹌后退撞在金属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属门被他撞出了一个半圆形凹陷。他靠在门上愣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眼眶里重新燃起了红光。那红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不是被孢子催化的愤怒,而是愤怒和绝望混合之后燃烧成的另一种东西。
    他对准士兵男孩的胸口发射了热视线。两道光束在黑暗中撕开两道平行的炽白裂缝,空气被瞬间加热到上万度,发出尖锐的嘶鸣。
    士兵男孩没有躲。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热视线打在他的小臂上,皮肤表层被烧得发红,军装外套的袖子瞬间碳化崩解,露出下面被烧伤的肌肉。但他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放下手臂。他就那样顶著热视线的衝击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他一把抓住祖国人的后颈,像捏一只发狂的猫一样,將那具拥有毁灭城市力量的身体从墙上拽下来,拖著他的后颈沿著走廊大步往前走。
    祖国人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热视线失控地从眼眶中喷射出来,在走廊墙壁上割出深深的沟壑,花岗岩熔化成了橙红色的岩浆顺著墙根流淌。士兵男孩的手臂被烧得皮开肉绽,但他没有鬆手。他拖著他穿过整条走廊,转了两个弯,来到一扇特別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的铭牌写著:r-01,核反应堆室。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士兵男孩抬起军靴一脚踹开门锁,金属门向內弹开,一股更加陈旧的机油和金属氧化物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空间......一座早已停堆的小型核反应堆。反应堆的压力容器占据了房间中央,外表是锈跡斑斑的钢铁外壳,高度超过四米,顶部有数十根管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只死去的金属章鱼。地面上的瓷砖已经被几十年的灰尘覆盖成了灰色,角落里堆著锈蚀的控制设备和废弃的燃料棒存储罐。
    士兵男孩拖著祖国人走到反应堆压力容器旁边,打开厚重的铸铁检修门。门后是一个黑暗的空腔......那是反应堆燃料棒的更换通道,空间狭窄,刚好能塞进一个人。士兵男孩將祖国人整个人塞了进去。
    祖国人在黑暗的通道里翻转身体,想要衝出来,他的热视线在反应堆內部乱射,打在钢铁內壁上,將锈跡烧成通红的铁水。但士兵男孩已经將检修门推上了......那只粗糙的、布满烧伤和水泡的手,按在铸铁门板上,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城墙,將祖国人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铸铁门隔绝了光线,隔绝了声音,连热视线都无法烧穿反应堆压力容器的厚壁。祖国人用拳头砸著门板,一拳又一拳,反应堆的钢铁外壳被他砸得发出沉闷的轰鸣,但他砸不穿......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被关在一个无法发力的狭窄空间里,手脚都伸展不开。他的力量再大也打不穿两米厚的铸铁和铅层。
    “听著。”士兵男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砂纸刮过石头的最后几下,“这是给你一个教训。”
    门后的砸击声停了。
    士兵男孩靠在反应堆外壳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臂......小臂上的皮肤几乎被全部烧毁,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部分区域已经碳化发黑。衣袖变成了掛在手臂上的焦黑碎布,被烧断的布料纤维在空气中冒著青烟。烧伤的疼痛正在沿著神经末梢传到大脑,但他只是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渗出细微的汗珠,没有叫一声痛。
    “你说我上战场只是走秀。”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说我不是真正的硬汉。你说我从来不在乎你。你说我从来没有背过你。”
    他抬起手,將那只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掌按在反应堆的铸铁门板上,感受著门板后面那个愤怒的撞击逐渐减弱,最终变成隱约的、细微的抽泣声。
    “也许你说得对。我確实没背过你。从你生下来到现在,我从来没抱过你,没背过你,没好好看过你一眼。唯一碰你的时候就是打你、揪你、推开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反应堆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了一辈子的废墟下刨出来的,“但你也不是一个好儿子。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这样。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活了快一百年,浑身伤疤,被炮弹炸过,被火烧过,被女人骗过,被自己效忠的国家当成实验品扔进地下室关了几十年。你问我为什么不背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背人。从来没有人背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