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业瞪著身后的两个蠢货,如果眼神能將人击毙,这两人早已千疮百孔。
    要不是这两个傢伙回去添油加醋地哭诉,他怎么会昏了头,跑到红旗公社来踢这块铁板!
    “徐……徐书记,”顾建业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这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他颤抖著手,將那捲还没来得及贴上去的封条,飞快地塞回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快得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既然服务站手续齐全,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农机局当然是大力支持的!”
    顾建业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后退了两步。
    “那个……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我得马上回去,走!”
    他衝著身后三个还愣著的下属低吼一声,转身就想溜。
    “等一下。”
    又是韩锋的声音。
    顾建业的身子一僵,心里顿时不淡定了:“韩师傅,还有什么问题?”
    韩锋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个学生,办这个服务站,也是响应公社號召,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我希望,今天这场误会结束之后,服务站能够安安稳稳地搞生產,不要再有任何所谓的群眾来举报了。”
    “这是我韩锋的保证,也是红旗公社的底线。”
    顾建业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一定,一定!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任何误会!”
    “我回去就开会,把红旗公社服务站列为农机局的重点帮扶对象!”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带著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技术员,狼狈地挤出人群,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小韩师傅真是有学问啊,不愧是大学生,这农机局的专家都比不过咱小韩师傅!”
    “这下看那帮傢伙还敢不敢来找茬,平时修机器也没见这么斤斤计较过!”
    “可不!小韩师傅真是咱红旗公社的定心丸啊!”
    乡亲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他们对韩锋的喜悦和敬佩。
    徐爱国长舒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韩锋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和后怕:
    “你小子,差点把我的心臟病给嚇出来!不过,干得漂亮!”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回来。
    是刚才跟著顾建业一起来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第三个年轻技术员。
    他的脸涨得通红,走到韩锋面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低下头。
    “韩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以为他还要作妖。
    没想到,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用细微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
    “对不起韩师傅,我不是来找事的。”
    “我就是想问问,刚才您说的那个回火托氏体和珠光体组织之间的过渡温度区间……能不能再再讲讲?我想记下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锋也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著和另外两人一样的白衬衫,但袖口却卷到了手肘,指甲缝里还带著洗不乾净的黑色机油。
    这双手,不像那两个只会喝茶看报的草包。
    韩锋脸色缓和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你叫什么?”
    年轻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却没敢点,只是夹在手指间,低声回答:“陈……陈学军。”
    韩锋点点头,把刚才那张画著活塞环加工图的草稿纸重新拿出来,折好塞进了陈学军上衣的口袋里。
    “光记笔记没用,回去把《金属热处理工艺学》第四章,钢的热处理,从头到尾吃透,下次过来教你上手实操。”
    陈学军眼睛瞬间亮了,是对知识和技术最纯粹的渴望。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对著韩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韩师傅!”
    说完,他宝贝似的捂著口袋里的图纸,转身匆匆追著顾建业的方向跑了。
    韩锋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草堆里偶尔也能翻出一两颗值得浇灌的火种。
    “韩老弟!我的亲老弟!你可真是神了!”
    一旁废品站的赵德彪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他衝上来满脸都是崇拜。
    “连县里的科长都让你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哥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以后东郊这片,你就是我亲哥!”
    韩锋嘴角抽动一下。
    这是什么逻辑,各论各的?
    韩锋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拍了拍他带来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別废话,先干正事,把料卸下来,按我说的分类放好,第一批货,我一会儿就要开工!”
    赵德彪像个跟屁虫,围著韩锋团团转,嘴里嘖嘖称奇,看向韩锋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生意伙伴,变成了对偶像的崇拜。
    “韩老弟,牛!太牛了!”他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脑子,比那车床的刀头还硬还快!”
    韩锋没理会他的吹捧,神色恢復了工程师应有的冷静。
    “赵哥,別扯淡了,干活。”他指著地上的三个大蛇皮袋。
    “45號钢放左边,弹簧钢堆右边,带淬火痕的高碳钢单独放墙角,別给我弄混了。”
    “得嘞!”赵德彪一听有活干,立马来了精神。
    他招呼著几个还没散去的乡亲帮忙,很快就把上百斤的废料分门別类,在粮库里码放整齐。
    一时间,这个简陋的维修站,终於有了几分工厂备料区的样子。
    然而韩锋的眉头却並未舒展。
    他走到钳工台前,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纸,上面是王德发临走前拍板的第一张大订单。
    东方红拖拉机气门弹簧,一百根。
    常柴s195柴油机传动销轴,五十根。
    常柴s195活塞环毛坯,五十套。
    外加一些零零散散的水泵轴套、皮带轮键条等杂件,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两百件。
    交货期,三天。
    王德发这个二道贩子,路子確实野,行动力也惊人。
    这才一天不到,就揽下了周边几个公社积压了几个月的维修需求。
    订单是真金白银,但韩锋心里却上了压力。
    他拉下电闸,c620的电机再次发出沉稳的轰鸣。
    他从墙角拿起一根弹簧钢棒料,夹在卡盘上。
    卷绕、淬火、回火……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一根標准的东方红气门弹簧成品出炉,耗时八分三十秒。
    紧接著,他又换上45號圆钢,车削一根传动销轴。
    粗车,精车,测量,去毛刺,切断。
    六分十五秒。
    韩锋停下了机器,靠在车床身上,默默计算著。
    一个小时,不眠不休,顶天了能做八根弹簧,或者十根销轴。
    最耗时的,是活塞环毛坯,那玩意儿对內外圆的同心度和表面光洁度要求很高,一件至少要十五分钟。
    他只有一个人。
    吃饭、喝水、上厕所,还有睡觉。
    哪怕他把一天掰成二十四个小时用,两天极限產能也就在一百五十件上下。
    距离两百件的总订单,还有整整五十件的缺口。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態,万一中间机器出点小毛病,或者材料有点瑕疵,缺口只会更大。
    交不上货,不仅是钱的问题,王德发那边的信誉就砸了,好不容易打开的市场局面,也会受到影响。
    “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生產力。”韩锋无奈的自言自语。
    前世他身为总工程师,习惯了调动整个集团的资源,一个指令下去,几百个车间,上万名工人为他服务。
    可现在,他唯一能调动的,只有自己这双手和一台六十年代的老车床。
    这成了手工业,不是工业!
    韩锋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工具机。
    焦虑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爭分夺秒,想个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