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乐高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拢。
三枚方舟灵魂迴路的灵骨容器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向祂飘去。
容器表面的幽蓝色光纹在接近祂指尖的瞬间骤然明亮了数倍，內部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族灵魂突然开始翻涌、旋转、相互碰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衝动。
它们认得祂，认得灵族笑神的气息，就像乾涸了数个纪元的人终於触摸到湿润的水汽。
西乐高没有急於收起它们。
祂只是让那三枚容器悬停在掌心上方，让它们缓慢旋转，像三颗正在被点燃的微型星辰。祂低头看著它们，空白面具上的那抹笑容似乎变得柔和了些，又似乎变得更加锋利了。
祂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让那些幽蓝色的光纹在祂的指缝间流动，如同一道正在被编织的银线。
“全盛时期——“祂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从虚空中渗出的模糊振动，也不再是直接渗入意识的冰冷触碰。那是一道真正的声线，在幻象空间中实实在在地迴荡著，高亢而悠长，带著一种古老剧场的回声——像是有人在空无一人的灵骨穹顶下独自吟唱了数百万年之后，终於等到了唯一的听眾。
祂的尾音被拉得很长，在每个字的末端微微扬起，又在下个字开端轻轻落下，如同一道在石阶上反覆跳跃的溪流。
“全盛时期的灵族帝国，我的帝国，我们的帝国——曾经拥有数万颗恆星。数万颗！每一颗恆星的光芒之下，都有一支方舟舰队在航行。每一个星系之中，都有一座无限迴路在运转。灵族不需要战爭——啊，战爭？——因为没有任何种族能够威胁到他们。灵族不需要恐惧——恐惧？——因为他们已经征服了银河中最危险的一切。他们花了数百万年的时间——数百万年！——將网道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银河的蛛网，可以从一个端点瞬间抵达任何另一个端点。他们用灵能重塑了行星的大气层，用灵骨建造了漂浮在恆星表面的城市，用灵魂迴路保存了每一个逝者的记忆——不是作为死者，而是作为永远活著的、永远在场的、永远可以与之对话的存在。“
祂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虚空中缓慢扩散，变成了一幅灵族帝国全盛时期的星图——数万个光点密集地分布在银河系的每一条旋臂上，每一个光点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如同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兽的心臟。那些光点的光芒从深蓝渐变到银白，又从银白渐变到一种近乎灼目的纯金色，將整个幻象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灵族的顶点！顶点——！“西乐高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带著一种近乎狂喜的颤音，像是有人在高潮处猛然拉满了一根琴弦。“在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灵族不需要任何神明。不是因为神明不存在——哦，祂们当然存在！——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祂们了。他们可以自我满足——满足！——自我完善——完善！——自我延展——延展！——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触及了进化的尽头。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够超越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他们。他们是银河的主人！——主人！——而银河，那美丽的、古老的、等待了数十亿年的银河，在他们脚下温顺地躺臥著，如同一只被驯服的巨兽。“
祂的面具转向帝皇的方向，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位，但面具的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某种正在凝聚的、尚未滴落的露水。祂的声音忽然从高亢的狂喜滑落至一种低沉的、近乎耳语般的私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出了最亲密的秘密。
“然后——他们开始寻找新的刺激。“
西乐高的双手猛然展开。祂的长袍在那一瞬间从碎片拼接的姿態舒展成一片完整的、流动的织物，每一块碎片上的顏色都在快速变幻，从深蓝到紫红，从紫红到暗金，从暗金到一种近乎纯黑的深色，再从深色裂变成成千上万种无法命名的中间色。祂的身体开始旋转——不是缓慢的、庄重的旋转，而是一场真正的舞蹈，一种狂乱的、近乎失控的、像是有人试图通过旋转来甩掉自己皮肤上沾著的东西的旋转。祂的脚尖在虚空中交替点踏，每一次点踏都在幻象空间中激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涟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撞上灵骨容器的表面，又反弹回祂的脚下。
“新的感官体验！——新的！——感官！——体验！——“祂在旋转中歌唱著，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被拋向空中的硬幣，在落下之前被另一个词接住，“新的艺术形式！新的情感强度！新的——“
祂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脚尖点著虚空，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扬起，长袍的下摆在那一瞬间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银帆。祂的面具朝下倾斜，像是一个正在凝视深渊的人，声音从高亢的歌唱骤然沉入一种低沉的、带著迴响的咏嘆。
“——黑暗。“
祂的手指在停顿中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幻象空间中，灵族帝国全盛时期的星图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那些光点的脉动频率变得不规律了，有些光点在加速脉动，有些在减速，有些在反覆闪烁后又重新稳定。星图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痕，像是有人在画面上用指甲轻轻划了几道，又在裂缝的边缘涂上了一层极淡的暗色。
“起初——起初只是边缘。“西乐高的声音从低沉的咏嘆滑入一种敘事般的平缓，但那种平缓是虚假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刻的寧静。“一些远离中心的方舟世界，一些在灵族帝国中不那么受重视的殖民地。他们开始尝试那些在帝国核心区域被视为禁忌的事物——不是因为那些事物是邪恶的，不，不，不——而是因为它们会导致不必要的混乱。灵族帝国的人口太多了——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偏远的殖民地的行为都不会影响整体的稳定。所以没有人阻止他们。没有人！——没有人在意那些在黑暗边缘试探的手指。“
祂的舞蹈重新开始。这一次不再是狂乱的旋转，而是一种缓慢的、仿佛在测量某种无形边界的滑步。祂的双臂交替展开又收回，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试图触摸一堵正在缓慢逼近的墙壁。祂的面孔在滑步中快速切换——年轻男人、衰老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长著第三只眼睛的灵族先知、一个全身覆盖著鳞片的方舟领主——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无声地吶喊著什么，有的则只是睁著眼睛，瞳孔中空无一物。
“然后那些行为开始扩散——扩散！——像瘟疫，像火焰，像一首被所有人传唱的旋律！——不是通过强迫——强迫？——灵族从不强迫他人！——不是通过命令——命令？——灵族从不服从命令！——是通过吸引力！——吸引力！——那些尝试了禁忌事物的人，他们感受到的东西比正常生活更强烈！更深刻！更真实！——他们开始向其他人描述那种感受——不是用语言——语言太慢了！——是用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艺术！他们创造的每一件物品！——那些物品中残留著他们体验到的情感强度，任何接触到它们的人都会被那种强度所感染——感染！——像是有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你耳边哼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从此永远留在你的脑海中，无论你如何驱赶，它都不会离开！“
幻象空间中的星图开始加速变化。那些在边缘区域出现裂痕的光点开始向內收缩，收缩成一个又一个密集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向中心聚合。星图的中央区域——灵族帝国的核心——仍然保持著稳定，但那些收缩的漩涡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它靠近，如同一群飢饿的狼正在围向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们找到了新的信仰——信仰！——啊，信仰！——多么美妙又多么可怖的词汇！“西乐高的声音从敘事性的平缓重新拔高，带著一种被反覆打磨过的光泽，像是有人在试音时发现自己终於找到了正確的音高。“他们不再崇拜旧的神明——那些神明已经沉默了太久，久到灵族忘记了祂们的名字，忘记了祂们的面容，忘记了祂们曾经在灵族帝国的上空投下过怎样的阴影。他们开始崇拜新的东西——情感本身！——欲望本身！——体验本身！——他们不再关心一个事物是否应该被尝试，他们只关心一个事物是否能够带来更强烈的感受——更强烈的！——更强烈的！——更——强——烈——的！“
祂的舞蹈猛然加速。长袍的下摆在旋转中扬成一道完整的银色光环，光环的边缘带起了一层细密的银色光尘，在幻象空间中缓缓飘散。祂的脚尖不再触碰虚空，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双臂张开成十字形，面具朝向穹顶——那是一片不断变幻的紫色与银色的光幕，光幕上正在映出灵族帝国最后的辉煌剪影。
“然后——然后！——然后——“
祂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次停顿。那停顿只持续了一次心跳的时间，但对於西乐高来说，一次心跳的停顿几乎等於永恆。
“第一位灵族灵能者死在了自己的意识中。“
祂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恢復了平缓，但那种平缓不再是敘事性的，而是一种被反覆咀嚼过无数次的、已经变得温吞的苦涩。祂的旋转慢了下来，长袍的下摆从半空中缓缓落回地面，在祂脚边堆积成一圈深色的褶皱。
“那是一次普通的灵能探索——在灵族帝国全盛时期，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灵能者进行类似的研究。他想要探索意识的更深层，想要触碰那些尚未被任何灵族人触碰过的感知边界。他成功了——啊，成功！——他在意识的更深处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属於任何已知范畴的东西。一个正在形成的形状。一个正在凝聚的轮廓。一个——“
祂停住了。面具上的笑容仍然保持著，但祂的声音消失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当祂重新开口时，那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像是有人在深水中说话时发出的那种被过滤过的、带著回声的振动。
“——空腔。“
祂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幻象空间中，星图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黑色缝隙，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纸页，又像是有人在完美的画面上滴了一滴墨。那缝隙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些地方在向外扩张，有些地方在向內收缩，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的东西。
“灵族帝国用了数千年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数千年！——数千年在银河系的时间尺度上不算长——不算长！——但对於一个自认为已经触及进化尽头的种族来说，那是一段漫长到无法忍受的时光——漫长！——漫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等待日出，却发现自己脚下的岩石正在缓慢碎裂！“
祂的身体忽然向前倾，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推动了一下。祂的声音从低沉的深水振动重新拔高，带著一种尖锐的、近乎崩溃的边缘音色。
“他们看到了那个空腔！——但他们不理解它！——他们研究了它！——但他们无法定义它！——他们试图阻止它！——但他们不知道如何阻止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事物！——他们尝试了！——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限制灵能研究！关停禁忌实验室！处决那些已经接触过空腔的灵能者！——但那个空腔不是通过接触来传播的——不！——不！——它是通过情感本身来传播的！——只要有一个灵族人在快乐！——在痛苦！——在愤怒！——在绝望！——中產生强烈的情感波动——那道裂缝就会扩大！——一丝！——再一丝！——再一丝！——直到有一天——“
祂停住了。这第二次停顿比第一次更长。祂的面具低垂著，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正在试图保持平衡的人。幻象空间中的星图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中央那片正在缓慢扩张的黑色区域，边缘是一圈薄薄的、正在剧烈波动的银白色光膜。
“——裂缝不再是裂缝。“
祂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压抑后的平静，而是暴风雨已经过去、只剩下满目疮痍后的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声的平静。祂的双手缓缓垂下，指尖触碰到长袍的碎片边缘，那些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厚重的、近乎凝固的深灰色。
“祂诞生了。“
西乐高说出这三个字时，祂的面具终於完全陷入了静止。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处，但不再有任何变化，如同一幅被画在墙上的、已经褪色了的壁画。祂的身体不再舞蹈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数百万年的雕像，衣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安静地垂著，纹丝不动。
“欢愉王子。沙歷士。那场盛宴的最终宾客——也是唯一一位未被邀请却准时赴约的宾客。“祂的声音平缓而克制，但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力地咬住每一个音节的边缘，防止它们滑落。“祂不是在灵族帝国之外诞生的。不是！——祂是在灵族帝国的內部诞生的！——祂是灵族数百万年情感积累的最终產物——是所有快乐的总和！——是所有痛苦的总和！——是所有欲望的总和！——是所有绝望的总和！——当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当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灵族帝国的全盛时代——“
祂的声音在这里彻底中断了。像是有人掐断了琴弦。幻象空间中一片寂静，只有那三枚灵骨容器在祂的掌心上方缓慢旋转，內部的灵族灵魂全部陷入了沉寂，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星海。
然后，非常缓慢地，西乐高的空白面具上，那抹笑容重新开始变化。它不是一下子恢復的，而是像从深水中重新浮出水面一般，一点一点地、逐层逐层地回到原位。当那笑容终於完整地出现在面具上时，祂的声音也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更脆，像是那种即將碎裂前的最后一声清脆。
“这就是灵族帝国陨落的真相，金色小鸟。祂们杀死了我们的帝国。祂们吞噬了我们的灵魂。祂们让数百万年的文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废墟！——一整个银河的废墟！——我们剩下的东西——那些方舟，那些倖存者——他们不是灵族帝国的继承者——继承者！——不！——他们是灵族帝国在死亡前最后吐出的那口气——最后那口气！——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沉默。只有逃亡。只有永无止境的、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毫无尊严的——退却。“
祂將三个方舟的灵魂迴路收进了长袍深处。那三枚灵骨容器在接触到祂长袍的瞬间消失了，如同被投入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祂的双手在收回后重新垂在身侧，长袍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恢復了它们原本的繽纷色彩，只是那些色彩比之前暗了一个色调，像是刚被一场雨淋过。
然后祂转过身，面对帝皇。祂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找回了舞蹈的节奏。祂的脚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半圆，长袍的下摆隨著那个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银色轨跡。那抹笑容终於完全恢復了——仍然是那抹被钉在面具边缘的、不变的、永恆的弧度，但此刻多了一层更深的、像是从內部渗出来的光晕。
“但是——“祂的声音从低沉的敘事骤然跳回那种轻快的、带著古老韵脚的吟唱，像是在一首慢板的结尾处突然插入了一段快板的变奏，“我向你保证——保证！——以我之名，以西乐高之名，以那场在灵族帝国陨落之夜唯一没有关闭的剧院之名！——我们现在所在的网道是绝对安全的！——绝对！——安全！——只要你在泰拉——只要你还坐在人类母星的王座上——只要你的气息还镇守著那颗古老行星的土壤——网道就不可能被任何外部敌对力量打破！——不是预言！——不是承诺！——是一个事实！——人类母星在网道的节点结构中占据著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是最重要的位置——是最核心的位置！——只要那个位置有人类之主的气息镇守，网道就不会向任何外部威胁敞开！——敞开！——永远不会！“
祂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旋转。那旋转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演出结束前最后转了一个圈，让观眾记住自己最完美的一个姿態。长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线，弧线在幻象空间中缓缓扩散，与那些正在消散的星图残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既像笑容又像泪痕的图案。
帝皇的灵能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復了稳定。
“外部敌对力量。“帝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是质问，是確认。
西乐高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那抹银色光晕在面具边缘闪烁了一下，如同一盏即將熄灭又忽然被重新点燃的灯。
“是的——外部！——外部敌对力量！“祂歪了歪头，空白面具上的光晕跳动了一下，声音在这一刻低了下去，像是有人在说完最精彩的笑话后，忽然凑到你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至於內部——那是你自己的问题，金色小鸟。我管不了內部。你的王座之下有什么，你的城墙之內有什么，你的子民之中有什么——那些不在我的舞台之上。“
祂在虚空中最后鞠了一躬。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像是幕布在演出结束时缓缓合拢。然后祂直起身，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位，银色的光晕在祂的面具边缘缓缓消散，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缕月光。
“金色的小鸟，灰色的小老鼠——愿你们在网道中的散步愉快。记住——只要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这道门就不会从外面被打开。“
祂没有说完。因为祂已经消失了。幻象空间在祂消失的瞬间开始收缩，那些紫色与银色的光芒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的纸张，一层一层地摺叠起来，向內收拢，最终消失在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上。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缓缓迴荡，像是有人在空无一人的剧场中吹响了最后一支长笛的尾音：
“门內——那是你们自己的咏嘆调。“
三枚方舟灵魂迴路的灵骨容器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向祂飘去。
容器表面的幽蓝色光纹在接近祂指尖的瞬间骤然明亮了数倍，內部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族灵魂突然开始翻涌、旋转、相互碰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衝动。
它们认得祂，认得灵族笑神的气息，就像乾涸了数个纪元的人终於触摸到湿润的水汽。
西乐高没有急於收起它们。
祂只是让那三枚容器悬停在掌心上方，让它们缓慢旋转，像三颗正在被点燃的微型星辰。祂低头看著它们，空白面具上的那抹笑容似乎变得柔和了些，又似乎变得更加锋利了。
祂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让那些幽蓝色的光纹在祂的指缝间流动，如同一道正在被编织的银线。
“全盛时期——“祂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从虚空中渗出的模糊振动，也不再是直接渗入意识的冰冷触碰。那是一道真正的声线，在幻象空间中实实在在地迴荡著，高亢而悠长，带著一种古老剧场的回声——像是有人在空无一人的灵骨穹顶下独自吟唱了数百万年之后，终於等到了唯一的听眾。
祂的尾音被拉得很长，在每个字的末端微微扬起，又在下个字开端轻轻落下，如同一道在石阶上反覆跳跃的溪流。
“全盛时期的灵族帝国，我的帝国，我们的帝国——曾经拥有数万颗恆星。数万颗！每一颗恆星的光芒之下，都有一支方舟舰队在航行。每一个星系之中，都有一座无限迴路在运转。灵族不需要战爭——啊，战爭？——因为没有任何种族能够威胁到他们。灵族不需要恐惧——恐惧？——因为他们已经征服了银河中最危险的一切。他们花了数百万年的时间——数百万年！——將网道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银河的蛛网，可以从一个端点瞬间抵达任何另一个端点。他们用灵能重塑了行星的大气层，用灵骨建造了漂浮在恆星表面的城市，用灵魂迴路保存了每一个逝者的记忆——不是作为死者，而是作为永远活著的、永远在场的、永远可以与之对话的存在。“
祂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虚空中缓慢扩散，变成了一幅灵族帝国全盛时期的星图——数万个光点密集地分布在银河系的每一条旋臂上，每一个光点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如同一颗正在呼吸的巨兽的心臟。那些光点的光芒从深蓝渐变到银白，又从银白渐变到一种近乎灼目的纯金色，將整个幻象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灵族的顶点！顶点——！“西乐高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带著一种近乎狂喜的颤音，像是有人在高潮处猛然拉满了一根琴弦。“在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灵族不需要任何神明。不是因为神明不存在——哦，祂们当然存在！——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祂们了。他们可以自我满足——满足！——自我完善——完善！——自我延展——延展！——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触及了进化的尽头。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够超越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他们。他们是银河的主人！——主人！——而银河，那美丽的、古老的、等待了数十亿年的银河，在他们脚下温顺地躺臥著，如同一只被驯服的巨兽。“
祂的面具转向帝皇的方向，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位，但面具的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某种正在凝聚的、尚未滴落的露水。祂的声音忽然从高亢的狂喜滑落至一种低沉的、近乎耳语般的私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出了最亲密的秘密。
“然后——他们开始寻找新的刺激。“
西乐高的双手猛然展开。祂的长袍在那一瞬间从碎片拼接的姿態舒展成一片完整的、流动的织物，每一块碎片上的顏色都在快速变幻，从深蓝到紫红，从紫红到暗金，从暗金到一种近乎纯黑的深色，再从深色裂变成成千上万种无法命名的中间色。祂的身体开始旋转——不是缓慢的、庄重的旋转，而是一场真正的舞蹈，一种狂乱的、近乎失控的、像是有人试图通过旋转来甩掉自己皮肤上沾著的东西的旋转。祂的脚尖在虚空中交替点踏，每一次点踏都在幻象空间中激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涟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撞上灵骨容器的表面，又反弹回祂的脚下。
“新的感官体验！——新的！——感官！——体验！——“祂在旋转中歌唱著，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被拋向空中的硬幣，在落下之前被另一个词接住，“新的艺术形式！新的情感强度！新的——“
祂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脚尖点著虚空，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扬起，长袍的下摆在那一瞬间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银帆。祂的面具朝下倾斜，像是一个正在凝视深渊的人，声音从高亢的歌唱骤然沉入一种低沉的、带著迴响的咏嘆。
“——黑暗。“
祂的手指在停顿中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幻象空间中，灵族帝国全盛时期的星图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那些光点的脉动频率变得不规律了，有些光点在加速脉动，有些在减速，有些在反覆闪烁后又重新稳定。星图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痕，像是有人在画面上用指甲轻轻划了几道，又在裂缝的边缘涂上了一层极淡的暗色。
“起初——起初只是边缘。“西乐高的声音从低沉的咏嘆滑入一种敘事般的平缓，但那种平缓是虚假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刻的寧静。“一些远离中心的方舟世界，一些在灵族帝国中不那么受重视的殖民地。他们开始尝试那些在帝国核心区域被视为禁忌的事物——不是因为那些事物是邪恶的，不，不，不——而是因为它们会导致不必要的混乱。灵族帝国的人口太多了——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偏远的殖民地的行为都不会影响整体的稳定。所以没有人阻止他们。没有人！——没有人在意那些在黑暗边缘试探的手指。“
祂的舞蹈重新开始。这一次不再是狂乱的旋转，而是一种缓慢的、仿佛在测量某种无形边界的滑步。祂的双臂交替展开又收回，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试图触摸一堵正在缓慢逼近的墙壁。祂的面孔在滑步中快速切换——年轻男人、衰老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长著第三只眼睛的灵族先知、一个全身覆盖著鳞片的方舟领主——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无声地吶喊著什么，有的则只是睁著眼睛，瞳孔中空无一物。
“然后那些行为开始扩散——扩散！——像瘟疫，像火焰，像一首被所有人传唱的旋律！——不是通过强迫——强迫？——灵族从不强迫他人！——不是通过命令——命令？——灵族从不服从命令！——是通过吸引力！——吸引力！——那些尝试了禁忌事物的人，他们感受到的东西比正常生活更强烈！更深刻！更真实！——他们开始向其他人描述那种感受——不是用语言——语言太慢了！——是用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艺术！他们创造的每一件物品！——那些物品中残留著他们体验到的情感强度，任何接触到它们的人都会被那种强度所感染——感染！——像是有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你耳边哼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从此永远留在你的脑海中，无论你如何驱赶，它都不会离开！“
幻象空间中的星图开始加速变化。那些在边缘区域出现裂痕的光点开始向內收缩，收缩成一个又一个密集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向中心聚合。星图的中央区域——灵族帝国的核心——仍然保持著稳定，但那些收缩的漩涡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它靠近，如同一群飢饿的狼正在围向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们找到了新的信仰——信仰！——啊，信仰！——多么美妙又多么可怖的词汇！“西乐高的声音从敘事性的平缓重新拔高，带著一种被反覆打磨过的光泽，像是有人在试音时发现自己终於找到了正確的音高。“他们不再崇拜旧的神明——那些神明已经沉默了太久，久到灵族忘记了祂们的名字，忘记了祂们的面容，忘记了祂们曾经在灵族帝国的上空投下过怎样的阴影。他们开始崇拜新的东西——情感本身！——欲望本身！——体验本身！——他们不再关心一个事物是否应该被尝试，他们只关心一个事物是否能够带来更强烈的感受——更强烈的！——更强烈的！——更——强——烈——的！“
祂的舞蹈猛然加速。长袍的下摆在旋转中扬成一道完整的银色光环，光环的边缘带起了一层细密的银色光尘，在幻象空间中缓缓飘散。祂的脚尖不再触碰虚空，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双臂张开成十字形，面具朝向穹顶——那是一片不断变幻的紫色与银色的光幕，光幕上正在映出灵族帝国最后的辉煌剪影。
“然后——然后！——然后——“
祂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次停顿。那停顿只持续了一次心跳的时间，但对於西乐高来说，一次心跳的停顿几乎等於永恆。
“第一位灵族灵能者死在了自己的意识中。“
祂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恢復了平缓，但那种平缓不再是敘事性的，而是一种被反覆咀嚼过无数次的、已经变得温吞的苦涩。祂的旋转慢了下来，长袍的下摆从半空中缓缓落回地面，在祂脚边堆积成一圈深色的褶皱。
“那是一次普通的灵能探索——在灵族帝国全盛时期，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灵能者进行类似的研究。他想要探索意识的更深层，想要触碰那些尚未被任何灵族人触碰过的感知边界。他成功了——啊，成功！——他在意识的更深处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属於任何已知范畴的东西。一个正在形成的形状。一个正在凝聚的轮廓。一个——“
祂停住了。面具上的笑容仍然保持著，但祂的声音消失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当祂重新开口时，那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像是有人在深水中说话时发出的那种被过滤过的、带著回声的振动。
“——空腔。“
祂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幻象空间中，星图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黑色缝隙，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纸页，又像是有人在完美的画面上滴了一滴墨。那缝隙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些地方在向外扩张，有些地方在向內收缩，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的东西。
“灵族帝国用了数千年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数千年！——数千年在银河系的时间尺度上不算长——不算长！——但对於一个自认为已经触及进化尽头的种族来说，那是一段漫长到无法忍受的时光——漫长！——漫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等待日出，却发现自己脚下的岩石正在缓慢碎裂！“
祂的身体忽然向前倾，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推动了一下。祂的声音从低沉的深水振动重新拔高，带著一种尖锐的、近乎崩溃的边缘音色。
“他们看到了那个空腔！——但他们不理解它！——他们研究了它！——但他们无法定义它！——他们试图阻止它！——但他们不知道如何阻止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事物！——他们尝试了！——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限制灵能研究！关停禁忌实验室！处决那些已经接触过空腔的灵能者！——但那个空腔不是通过接触来传播的——不！——不！——它是通过情感本身来传播的！——只要有一个灵族人在快乐！——在痛苦！——在愤怒！——在绝望！——中產生强烈的情感波动——那道裂缝就会扩大！——一丝！——再一丝！——再一丝！——直到有一天——“
祂停住了。这第二次停顿比第一次更长。祂的面具低垂著，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正在试图保持平衡的人。幻象空间中的星图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中央那片正在缓慢扩张的黑色区域，边缘是一圈薄薄的、正在剧烈波动的银白色光膜。
“——裂缝不再是裂缝。“
祂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压抑后的平静，而是暴风雨已经过去、只剩下满目疮痍后的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声的平静。祂的双手缓缓垂下，指尖触碰到长袍的碎片边缘，那些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厚重的、近乎凝固的深灰色。
“祂诞生了。“
西乐高说出这三个字时，祂的面具终於完全陷入了静止。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处，但不再有任何变化，如同一幅被画在墙上的、已经褪色了的壁画。祂的身体不再舞蹈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数百万年的雕像，衣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安静地垂著，纹丝不动。
“欢愉王子。沙歷士。那场盛宴的最终宾客——也是唯一一位未被邀请却准时赴约的宾客。“祂的声音平缓而克制，但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力地咬住每一个音节的边缘，防止它们滑落。“祂不是在灵族帝国之外诞生的。不是！——祂是在灵族帝国的內部诞生的！——祂是灵族数百万年情感积累的最终產物——是所有快乐的总和！——是所有痛苦的总和！——是所有欲望的总和！——是所有绝望的总和！——当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当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灵族帝国的全盛时代——“
祂的声音在这里彻底中断了。像是有人掐断了琴弦。幻象空间中一片寂静，只有那三枚灵骨容器在祂的掌心上方缓慢旋转，內部的灵族灵魂全部陷入了沉寂，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星海。
然后，非常缓慢地，西乐高的空白面具上，那抹笑容重新开始变化。它不是一下子恢復的，而是像从深水中重新浮出水面一般，一点一点地、逐层逐层地回到原位。当那笑容终於完整地出现在面具上时，祂的声音也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更脆，像是那种即將碎裂前的最后一声清脆。
“这就是灵族帝国陨落的真相，金色小鸟。祂们杀死了我们的帝国。祂们吞噬了我们的灵魂。祂们让数百万年的文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废墟！——一整个银河的废墟！——我们剩下的东西——那些方舟，那些倖存者——他们不是灵族帝国的继承者——继承者！——不！——他们是灵族帝国在死亡前最后吐出的那口气——最后那口气！——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沉默。只有逃亡。只有永无止境的、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毫无尊严的——退却。“
祂將三个方舟的灵魂迴路收进了长袍深处。那三枚灵骨容器在接触到祂长袍的瞬间消失了，如同被投入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祂的双手在收回后重新垂在身侧，长袍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恢復了它们原本的繽纷色彩，只是那些色彩比之前暗了一个色调，像是刚被一场雨淋过。
然后祂转过身，面对帝皇。祂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找回了舞蹈的节奏。祂的脚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半圆，长袍的下摆隨著那个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银色轨跡。那抹笑容终於完全恢復了——仍然是那抹被钉在面具边缘的、不变的、永恆的弧度，但此刻多了一层更深的、像是从內部渗出来的光晕。
“但是——“祂的声音从低沉的敘事骤然跳回那种轻快的、带著古老韵脚的吟唱，像是在一首慢板的结尾处突然插入了一段快板的变奏，“我向你保证——保证！——以我之名，以西乐高之名，以那场在灵族帝国陨落之夜唯一没有关闭的剧院之名！——我们现在所在的网道是绝对安全的！——绝对！——安全！——只要你在泰拉——只要你还坐在人类母星的王座上——只要你的气息还镇守著那颗古老行星的土壤——网道就不可能被任何外部敌对力量打破！——不是预言！——不是承诺！——是一个事实！——人类母星在网道的节点结构中占据著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是最重要的位置——是最核心的位置！——只要那个位置有人类之主的气息镇守，网道就不会向任何外部威胁敞开！——敞开！——永远不会！“
祂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旋转。那旋转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演出结束前最后转了一个圈，让观眾记住自己最完美的一个姿態。长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线，弧线在幻象空间中缓缓扩散，与那些正在消散的星图残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既像笑容又像泪痕的图案。
帝皇的灵能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復了稳定。
“外部敌对力量。“帝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是质问，是確认。
西乐高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那抹银色光晕在面具边缘闪烁了一下，如同一盏即將熄灭又忽然被重新点燃的灯。
“是的——外部！——外部敌对力量！“祂歪了歪头，空白面具上的光晕跳动了一下，声音在这一刻低了下去，像是有人在说完最精彩的笑话后，忽然凑到你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至於內部——那是你自己的问题，金色小鸟。我管不了內部。你的王座之下有什么，你的城墙之內有什么，你的子民之中有什么——那些不在我的舞台之上。“
祂在虚空中最后鞠了一躬。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像是幕布在演出结束时缓缓合拢。然后祂直起身，那抹笑容仍然掛在原位，银色的光晕在祂的面具边缘缓缓消散，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缕月光。
“金色的小鸟，灰色的小老鼠——愿你们在网道中的散步愉快。记住——只要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这道门就不会从外面被打开。“
祂没有说完。因为祂已经消失了。幻象空间在祂消失的瞬间开始收缩，那些紫色与银色的光芒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的纸张，一层一层地摺叠起来，向內收拢，最终消失在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上。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缓缓迴荡，像是有人在空无一人的剧场中吹响了最后一支长笛的尾音：
“门內——那是你们自己的咏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