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官道。
    一辆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马车不大,青布帷幔,车轮碾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姓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就算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厢里也顛簸不大。
    车厢里坐著三个人。
    李渊坐在正中间,穿著一件半新的玄色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鬍子整整齐齐的,腰板挺得笔直,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福宝坐在他左边,穿著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著两个小揪揪,脚上蹬著虎头鞋,怀里抱著灰团二號,灰团二號缩在她怀里,耳朵贴著头,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昨晚连夜做的,粉红色的绸面,上面绣著几朵小梅花,领口和袖口镶著白色的兔毛,软乎乎的。
    头髮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用粉红色的丝带繫著,丝带在风中飘啊飘的。
    平安坐在李渊右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繫著一条黑色革带,腰上没掛木剑,出门前摘下来了,用布包好放在包袱里,爹爹说过,进宫不能带兵器,木的也不行。
    他今天出门前对著铜镜照了好一会儿,把头髮梳了又梳,把衣裳整了又整,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出门。
    “爷爷,爹爹真的回来了吗?”福宝仰著脸问李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李渊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的髮丝间轻轻穿过,把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福宝好想爹爹,好想好想,福宝等了好久好久,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梅花开等到桃花谢,从桃花谢等到荷花开了,爹爹还没回来,福宝每天在纸上画道道,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福宝就不数了。”
    她说著说著,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已经答应过娘亲了,见到爹爹不能哭,哭了爹爹会心疼的。
    平安坐在旁边,手里没拿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
    他已经答应过爹爹了,爹爹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好娘亲和妹妹。
    他做到了。
    现在爹爹回来了,他不能哭,哭了妹妹也会哭,妹妹哭了娘亲也会哭,娘亲哭了爹爹也会心疼,爹爹心疼了就会不高兴,爹爹不高兴了,好不容易打贏的仗就不完美了。
    所以他不能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顛了一下,福宝从座位上弹起来,被李渊一把搂住。
    “爷爷,爹爹在哪儿呀?在宫里吗?”福宝坐稳了,把灰团二號重新搂好。
    “在宫里,爷爷带你去找爹爹。”
    “爹爹看到福宝会高兴吗?”
    “会,高兴得不得了。”
    “那爹爹会哭吗?”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爹不会哭,你爹爹从来不哭。”
    “那福宝也不哭...”福宝把下巴一抬,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渊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眼眶红了,但他也没哭。
    他今天是去接儿子的,不能哭。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李渊从车上下来,一手牵著福宝,一手牵著平安,大步往里走。
    福宝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虎头鞋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平安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看到他们,连忙跪下行礼。
    “太上皇。”
    “太上皇。”
    李渊没有看他们,大步穿过迴廊。
    太极殿到了。
    殿门敞开著,里面烛火通明,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李渊站在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殿中央站著一个人,浑身是血,背对著殿门。
    李渊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鬆开福宝和平安的手,走进殿里。
    “四郎...”
    李默转过身,看著李渊。
    李渊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些乾涸的血跡,看著他肩膀上的血痂。
    “回来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受伤了吗?”
    “没有...”
    李渊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李默。
    抱得很紧,比上次在黄山村抱得还紧。
    李默没有动,站在原地,任由他抱著。
    福宝站在殿门口,看著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认出来了,是爹爹。
    爹爹回来了。
    她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她想喊,嘴巴张开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著爹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答应过娘亲了,不能哭。
    平安站在她旁边,看著她那副想哭又硬憋著的小模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福宝的手在发抖。
    “妹妹,爹爹回来了。”平安说。
    福宝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脸在李渊的衣袍上蹭了蹭。
    李默鬆开李渊,转过身,看著福宝。
    福宝站在殿门口,仰著脸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嘴巴嘟著,嘟得能掛油瓶。
    “爹爹,福宝好想你。”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鼻子一抽一抽的。
    李默走过去,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粗糙的掌心磨著她细软的头髮,把她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
    “爹爹也想你。”
    福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李默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爹爹骗人,爹爹说打完了就回来,可是福宝等了好久好久,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梅花开等到桃花谢,从桃花谢等到荷花开了,爹爹才回来,福宝每天在纸上画道道,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福宝就不数了……”
    她哭著说了一大串,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默没有回答,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拇指在她脸蛋上蹭了蹭。
    平安站在旁边,仰著脸看著李默。
    “爹爹。”
    “嗯。”
    “孩儿把娘亲和妹妹照顾好了。”
    李默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辛苦了。”
    平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確实在弯。
    李渊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袍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李世民站在御座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那幅舆图。
    舆图上標註著北海的位置,那个硃笔画的圈还在,旁边写著“北海”两个字。
    他看著那两个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