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南蹲在泥地旁,盯著脚印思考要不要立刻收拾铺盖,麻利跑路的时候,梅忽然抬起了头。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少女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隨后乾脆闭上了眼睛。
    罗南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几下。
    不,也可能只是错觉。
    但梅身上的气息確实变了。
    刚才那副出来郊游的轻快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罗南心里一沉。
    “梅?”
    梅没有回答,她侧著脸,微微转头,对著桂伦之眠森林的方向静静听了片刻。
    她毫无徵兆地动了。
    黑髮少女脚下一踏,整个人便朝著脚印延伸的森林方向冲了出去。
    罗南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衣摆在雾气里一晃,人就已经衝出去好几步了。
    “喂!”
    罗南脸色瞬间变了。
    “你给我站住!”
    梅没有停,反而奔行地更快了。
    她几乎是贴著矮坡边缘的湿草掠了过去,动作轻盈得不似是在泥地里奔跑,倒像是踏在空气上,眨眼间便衝到了桂伦之眠森林边缘。
    罗南站在原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非常合理也非常正確。
    完全符合一个受了伤的底层冒险者应有的生存智慧。
    毕竟他已经说过了,一切都听他的。
    结果梅连半个上午都没撑过去,就把这条规定忘在了脑后。
    而且那边有哥布林脚印,很多哥布林脚印。
    鬼晓得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况且出镇门时守卫还特意警告过了桂伦之眠这边发现了巨大脚印。
    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刻后退,回镇报告。
    罗南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公会的人说。
    “她跑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我就看不见了,况且我受伤了,根本跑不快。”
    理由充分。
    逻辑完整。
    理解满分。
    听起来甚至有一点悲壮,自己完全可以饰演成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角色。
    可他盯著梅消失在雾气里的方向,沉默了半秒。
    最后,罗南闭上眼睛,无奈地深深嘆了口气。
    “……我真是有病。”
    他抓起放在石头旁的背包,把草束往里面一塞,確认短刀和手斧都在手边后,咬著牙拔腿追了上去。
    侧腰的伤口立刻传来抗议。
    罗南疼得嘴角一抽,却还是压低身体,加快脚步,沿著那串哥布林脚印和梅留下的痕跡追进了雾气里。
    “等老子追上你。”
    他低声暗骂道。
    “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解释一遍什么叫『一切都听我的』。”
    ......
    罗南顺著梅留下的痕跡追了过去。
    说是痕跡,其实並不明显。
    这边的湿草被踩弯了一点,那边灌木叶被盪开还没回正,泥地里偶尔能看见半个浅浅的脚印。
    换作平时,罗南大概得仔细地趴在地上找半天。
    但好在梅完全没有隱藏自己行踪的意识。
    她跑得很快,也跑得很直,简直是生怕后面的人找不到她一样。
    【追踪熟练度+1】
    ......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越往森林深处靠近,雾气就越重,空气里的湿意也变得越冷。
    罗南一边咬牙忍著痛意,一边压低身体,从一片低矮灌木旁掠过,枝条刮过他的皮甲抽在脸上,带出点点红印。
    然后,罗南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梅!回答我!”
    没有回应。
    罗南握紧短刀,继续往前。
    绕过一片被踩塌的灌木后,他终於看见了梅。
    黑髮少女站在几棵歪斜的树之间,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前方。
    在她不远处,地上散落著一个翻倒的背包和几块肉乾,周围还有几只断掉的箭杆。
    罗南心底微微一沉。
    泥地上有血跡,不多,但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跡,一直延伸进更深的灌木后面。
    但哥布林杂乱的脚印把残留的痕跡全都破坏了,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唯一能確定的是这地方刚刚有人待过,而且离开得很匆忙。
    或者说,不一定是自己离开的。
    “怎么回事?”
    罗南压低声音,握著短刀走到梅身边。
    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道血跡,眉头微微皱起,指向了林子深处。
    “打斗声。”
    “还有呢?”
    “呼救。”
    她顿了顿。
    “很急。”
    罗南闭了闭眼。
    很好,他知道梅为什么突然衝过来了。
    这傢伙不知道怎么隔著这么远听见了有人呼救。
    问题是,在野外听见呼救声之后直接衝过来,通常有两种结果。
    第一,救到人。
    第二,发现自己也成了需要被救的人。
    从罗南的经验来看,第二种情况发生得更加频繁。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冲。”
    罗南咬著牙低声说道。
    “要先告诉我。”
    梅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拖痕通向的灌木丛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罗南和梅几乎同时转头。
    沙沙。
    沙沙沙。
    一双浑浊的小眼睛从灌木后面亮了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双,第三双......
    灰绿色的矮小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树后和低矮灌木里钻了出来。
    哥布林。
    罗南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周围,看著百分比上的数字跳动著稳定在【99.4%】,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至少有六只。
    而且它们不是隨意钻出来的,它们分得很散。
    左边两只,右边三只,正前方还有一只蹲在树根旁,手里拖著一根带血的麻绳。
    罗南很清楚这种站位是什么意思。
    他们被包围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握短刀的刀柄,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梅,拿出你的武器。”
    罗南盯著前方那只哥布林,声音很低。
    “站到我背后。”
    “梅不需要武器。”
    少女没有动,她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怪异的起手式。
    罗南眼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得说出一句:
    “那你自己保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左侧那只哥布林便尖叫著扑了上来。
    它手里握著一柄勉强看出模样的石斧,矮小的身体几乎贴著地面冲了过来,速度不算快,但角度却十分阴险,直奔罗南受伤的侧腰。
    罗南脸色一沉。
    “还真会挑地方啊。”
    他没有硬接,而是后退了半步,右手短刀斜斜压下。
    新刀的手感比旧刀稳得多。
    刀刃擦过石斧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挡开了哥布林的攻势。
    罗南顺势侧身,左脚猛地一下踹在哥布林的膝盖上。
    咔。
    那只哥布林惨叫一声,身体歪倒著摔在地上。
    罗南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短刀反手刺下,直接扎进它后颈。
    【短刃使用熟练度+1】
    第一只。
    可还没等他把刀拔出来,右侧另一只哥布林已经挥著木棒袭来。
    罗南左手从后腰抽出斧头,勉强招架住木棒,整个人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慢了一拍。
    “操!”
    木棒擦著他的鼻尖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洼泥水。
    罗南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木棒,借著对方往回抽的力道向前跨步,右手顺势拔出短刀从下往上斜著一挑,割开了那只哥布林的喉咙。
    第二只哥布林捂著脖子倒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而另一边,梅已经动了。
    她压低身体,双手握拳,脚尖轻轻一点。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正前方那只拖著麻绳的哥布林刚刚咧开嘴,还没有怪叫出声,梅已经衝到了它面前。
    她一脚踏在湿泥上,身体猛地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出。
    砰!
    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哥布林的脑袋被踢得狠狠一歪,整个身体横著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罗南眼角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鬼力道……
    这真的是人类能踢出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边剩下的两只哥布林同时扑向梅。
    “小心!”
    梅落地后没有半秒停顿,身体伏地,黑髮在空中一甩。
    石刀从她头顶擦过。
    她顺势向前一撞,肩膀顶进那只哥布林胸口。
    咚!
    哥布林胸口明显凹下去一块,连惨叫都被打断在喉咙里,就被梅撞得倒飞出去。
    另一只握著石块的哥布林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梅已经转身,一把抓住它的手腕。
    细白的手指扣住灰绿色的细瘦胳膊。
    下一刻,哥布林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石块掉在地上,哥布林尖叫了起来。
    梅猛地抬起膝盖,顶在它下巴上。
    尖叫声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
    罗南甚至还保持著握刀警戒的姿势,梅那边已经把三只哥布林解决了。
    剩下最后一只哥布林站在灌木旁,脸上的怪笑僵住了。
    它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罗南,再看了看梅。
    然后它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別让它跑——”
    罗南话还没说完,梅已经动了。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左脚抬起,然后猛地往地上一踏。
    “哈!”
    泥地炸开了,蜘蛛网样的裂痕从梅的脚下朝著四周蔓延开来,而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她的落脚点处朝著远处逃窜的哥布林拍去。
    砰!
    哥布林被气浪“轰”地一声卷上了天,然后摔下来砸进泥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罗南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杀掉的两只哥布林,又抬头看向梅脚边那三只……不,现在应该是四只。
    很长的沉默。
    梅回过头,看见罗南盯著自己,眨了眨眼。
    “怎么了?”
    罗南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东西。
    比如你刚才那是什么动作?
    比如你真的需要我保护吗?
    比如你家里到底为什么会把你赶出来?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装作没看见。
    毕竟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该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可问题是,刚才那一下实在太离谱了。
    於是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刚刚那是什么?”
    梅眨了眨眼。
    “刚刚的?”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哥布林尸体。
    “哥布林?”
    “不是。”
    罗南无奈地说。
    “我当然知道那是哥布林。我问的是你刚才用的那个奇怪招式,特別是最后一下。”
    他说著抬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你这样,脚往地上一踩,然后那只哥布林就飞起来了。”
    梅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开嘴笑著说:
    “气。”
    “……气?”
    罗南愣了一下。
    梅认真地点头。
    “嗯,气。”
    罗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梅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很轻,音节也听上去有点奇怪。
    可下一秒,他呆住了。
    等等。
    气?
    不是这个世界通用语里那个“空气”的气。
    而是,qi。
    罗南猛地抬眼看向梅。
    他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著少女。
    齐肩黑髮,发尾用一支雕著花纹的细簪束起。
    穿著像旗袍、却又更適合行动的衣服。
    以及袖口,腰带和鞋面上那些细小的如意结与祥云纹。
    之前他只是觉得眼熟,觉得梅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老家味道。
    可现在,那个字一出来,所有零散的感觉都被线串了起来。
    罗南站在原地,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熟悉的音节。
    梅歪了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罗南回过神来,仰头揉了揉眼角,又重新看向她。
    “所以,你刚才用的是……气?”
    他说这话时用的是前世的语言。
    梅疑惑的看著罗南。
    只是巧合吗……
    罗南又换回了通用语。
    梅点点头。
    “父亲教的。”
    罗南眼神微微一动。
    “你父亲?”
    “嗯。”
    “他也是冒险者?”
    “不知道。”
    “职业者?”
    梅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知道。”
    罗南沉默了。
    又是不知道。
    这姑娘的答案永远跟被狗啃过一样,关键地方全是洞。
    他换了个问法。
    “那你是职业者吗?”
    梅歪著头看他。
    “职业者是什么?”
    “……”
    很好,问了也是白问,他就知道。
    罗南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至少从公会的角度来看,梅大概率不是登记在册的职业者。
    可刚才那种速度和爆发力,还有最后那一下明显不属於普通人能做到的衝击,绝对和普通冒险者没有半点关係。
    她就算不是职业者,也一定有技能。
    罗南忽然想起梅之前说的话。
    住在山上。
    被家里赶出来。
    父亲教她修炼气。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简单背景。
    他想著自己还是【无】的职业和技能栏,还有跟前世相同的语言,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机会,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梅那个父亲。
    当然,不是现在。
    罗南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地上的哥布林尸体。
    “这事回去再说。”
    他说。
    “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梅点头。
    “嗯。”
    罗南看了一眼她,沉默半秒后,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还有,下次你要衝出去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梅想了想。
    “我听见有人求救。”
    “我知道。”
    “很急。”
    “我也知道。”
    罗南按了按隱隱作痛的侧腰,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我这个债主心臟不太好,经不起你这么突然衝刺。”
    梅眨了眨眼。
    “债主身体不好?”
    “重点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