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李阳春的尸体旁边,把手上残留的血在道袍上蹭了蹭。
    月光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照出李阳春大张的嘴巴里被火把烧得焦黑的舌头和喉咙,一股子焦臭味混著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沈渡看了两眼,胃里又开始翻涌,他別过头去,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风,才把那股噁心劲儿压下去。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老道士现在还不知道李阳春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芯子,从这个角度,麻痹老道士,说不定可以出其不意。
    但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个老道士的实力。
    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六年,沈渡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信息不足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那个老道士能在这种邪门地方当观主,手底下一帮缺胳膊少腿的怪物还对他俯首帖耳,肯定不是善茬。万一衝上去跟人硬刚,结果人家一巴掌把自己拍成肉泥,那十年寿命不白赚了?
    沈渡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调出了那块面板。
    【沈渡】
    【身份:青阳观弟子】
    【修为:凡人】
    【剩余寿命:十年零三个时辰】
    【功法:青阳心经(未入门)】
    【消耗寿命可强化功法等。】
    他盯著《青阳心经》。这东西既然是功法,按理说修炼了就能变强。面板上说可以消耗寿命来强化,那他就试试看,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
    “强化《青阳心经》。”他在心里默念。
    面板上的文字晃动,浮现出一行新的提示:
    【消耗三年寿命,强化青阳心经。】
    【你开始苦修青阳心经。你盘膝打坐,吐纳天地之气,引灵气入体,衝击经脉关窍。但你资质实在愚钝,对心经中的口诀云里雾里,打坐时昏昏欲睡,引气时走岔了经脉,练了半天不但毫无进展,反而岔了气,咳嗽了三天三夜。三年时光匆匆而过,你只获得了一些皮毛感悟,连入门都算不上。】
    【青阳心经(未入门→皮毛)】
    【剩余寿命:七年零三个时辰。】
    沈渡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三年?就这?”他忍不住骂出了声,“你管这叫皮毛?三年时间餵了狗都能学会坐下了,我修炼三年就落了个岔气?”
    沈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板上的描述说得很清楚,资质愚钝。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本来就不是什么修道的好苗子,再加上心臟被人挖了,身体估计已经半废了,修炼起来事倍功半也是正常的。
    但他没有退路了。那个老道士隨时都可能发现不对劲,一旦让他知道自己杀了李阳春,以他那种拿活人心臟供奉邪神的做派,绝对不介意把自己再剖一次。
    “再强化。”沈渡咬了咬牙,“继续强化青阳心经。”
    面板上再次浮现出提示:
    【消耗七年寿命,强化青阳心经。】
    【你发誓要一雪前耻,再度闭关苦修《青阳心经》。你日夜不輟,废寢忘食,忍受著经脉撕裂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地衝击关窍。你咳过血,曾走火入魔,好几次差点死在练功房里。但你咬著牙挺了过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终於,在修行的第九个年头,你感受到天地间一股玄妙的气息涌入体內,经脉豁然贯通。你成功踏入了后天境界。】
    【青阳心经(皮毛→后天一重)】
    【剩余寿命:三个时辰。】
    沈渡还没来得及心疼那清零的寿命,一股热流猛地从小腹丹田处涌了出来,灼热的气流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奔腾而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经脉都在那股气流的滋润下逐渐壮大。
    疼,但疼得痛快。
    他的五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敏锐,顿时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肌肉骨骼间流淌。
    这就是后天境界?
    沈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十年寿命换了一个后天一重,说不上亏还是赚,但至少现在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他现在能打几个刚才的他不知道,但至少比刚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候,院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沈渡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两个举著火把的人影一前一后地从正殿方向走了过来。一个瘸得比李阳春还厉害,走路一摇三晃的,像是隨时都可能摔倒;另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眼眶里塞著一团脏兮兮的破布,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喊:“沈师兄!大师兄!师父说了,让你们快著些,別耽误了时辰!”
    沈渡心里一紧,但隨即又鬆了下来。
    来了更好。
    他把李阳春的尸体往木桶后头踢了踢,然后转过身去,背对著那两个走过来的人,假装还在桶边擦洗。
    那两人走到近前,瘸腿的那个举著火把往这边照了照,大大咧咧地喊道:“沈师兄,大师兄呢?师父那边等不及了,让你俩快点过去。”
    沈渡慢慢转过身来,盯著两人。
    “大师兄?他去那边了。”沈渡指了指身后的黑暗。
    两人下意识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渡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后天境界的力量灌注双腿,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將近一倍,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衝到了那个瘸腿弟子面前。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沈渡已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反手就往他脸上捅了过去。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闷了回去,火把直直捅进了他的眼眶,跟李阳春如出一辙的死法。沈渡没有停顿,拔出火把转身就朝另一个独眼弟子砸去。那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怪叫一声扔掉火把撒腿就跑,但沈渡哪里会给他机会,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从背后一火把砸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砸翻在地,然后骑上去补了几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沈渡跪在独眼弟子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天的力量虽然强,但他的身体毕竟还是凡人之躯,连杀三个人,体力消耗不小。
    他刚想站起来,面板突然在眼前一闪:
    【击杀张瘸子,获得寿命八年。】
    【击杀王独眼,获得寿命八年。】
    【检测到王独眼残留记忆碎片,是否读取?】
    沈渡愣了一下。杀人还能读取记忆?他连忙在心里选了“是”。
    一瞬间,大量的画面和声音涌入他的脑海,像是有人把一部快进的电影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这座道观的內部结构,看见了那些师弟们每天被逼著练功、挨打、挨饿的场景。
    最关键的是,他看见了青阳子出手,有一次外头来了几个山贼想抢道观的粮食,青阳子一个人一剑,轻描淡写地就把七八个壮汉全杀了,动作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从王独眼的记忆来看,青阳子的修为大概在后天二重左右,比现在的沈渡高一重。但青阳子修炼了几十年,战斗经验远不是沈渡这个刚入门的菜鸟能比的。而且他有一把剑,正经的铁剑,不是什么木棍火把能比的。
    除此之外,沈渡还从这段记忆里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这地方有个大乾王朝,青阳观位於大乾的西北边界,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蛮荒山林,据说里头有妖有怪,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著出来的。
    青阳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一趟,从附近的村镇里拐几个孩子回来,养大了就当徒弟,养不大的就埋在后山,后山的土包少说也有几十个。
    沈渡睁开眼睛,眼神冷了几分。
    这个老道士,死不足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把,地上还散落著另外两支,都是从刚才那两人手里掉落的。他把三支火把捡起来放在一起,正准备挑一支最亮的拿著,面板忽然又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三根火把(凡物),可消耗十五年寿命进行合成强化,是否合成?】
    【提示:合成后有一定概率提升品质。】
    沈渡皱了皱眉。十五年寿命?他现在总共也就十六年零三个时辰,这一下子就要花掉十五年,剩下一年够干什么的?
    但他转念一想,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个道理不用人教,地球上的冷兵器常识就告诉过他。手里有根棍子,总比赤手空拳跟人打架强。更何况那老道士手里还有剑,他总不能拿火把跟人比划吧?
    “合成。”他咬了咬牙。
    三支火把同时燃起了诡异的青色火焰,火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瘮人。三团青火相互靠拢,火焰越烧越旺,木柄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是三条蛇一样纠缠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片刻之后,青火骤然熄灭,一根通体乌黑的木棍凭空掉落在沈渡面前。
    【你施展造化之术,交易十五年寿命,將三根凡俗火把熔炼为一。三火合一,凡木化乌。】
    【获得:乌木棍(凡器)】
    【乌木棍:凡器。由三根百年乌木火把经造化之力熔炼而成,通体漆黑,质地坚硬,水火不侵。棍长六尺,重一十八斤。】
    【剩余寿命:一年零三个时辰。】
    沈渡弯腰捡起那根乌木棍,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的木棍重了不少,但以他后天境界的力量来说刚刚顺手。棍身冰凉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敲在石板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跟敲在铁器上差不多。
    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十八斤的棍子,抡圆了砸在人脑袋上,不死也得开瓢。再加上后天境界的力量加持,就算是那个老道士挨上一棍,也够他喝一壶的。
    沈渡握紧乌木棍,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青阳子正背对著洞口,低头检查供桌上的符纸和香炉,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徒儿啊,你好大的架子。为师让你沐浴更衣,用了这么久?”
    沈渡没有说话。
    他握著乌木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洞口,目光死死锁定在老道士的后脑勺上。洞里的异香比刚才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但沈渡此刻的感官已经被后天境界强化过,视野清晰得很。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四步。
    三步。
    青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一动,正要转过身来。
    沈渡不再犹豫,猛地抡起乌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老道士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乌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把横空出现的铁剑上。青阳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单手举剑挡住了沈渡这全力一棍,火花四溅。
    老道士那张红润如婴儿的脸上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容。
    “逆徒,你这是要造反啊。”
    沈渡二话不说,抽出棍子又是一记横扫。他不懂什么棍法,脑子里唯一的参照物就是地球上看过的那些武打片,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乱抡。
    乌木棍在他手里没有任何章法,忽而像刀一样劈砍,忽而像枪一样捅刺,忽而又像棍子一样乱砸,毫无规律可言。
    青阳子被他这套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打法弄得眉头直皱。这老道士练的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剑法,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但偏偏沈渡的打法完全不合常理。
    正常人挥棍子总有起手式和收招,但沈渡经常挥到一半突然变招,或者明明该往左打却突然蹲下来往腿上扫。这种完全违反武学常识的打法让青阳子的剑法反而发挥不出来,好几次险险被棍子扫中。
    两人在狭小的山洞里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沈渡身上多了好几道剑伤,左肩、右肋、大腿都被划开了口子,鲜血浸透了破烂的道袍。但他越打越兴奋,后天境界带来的力量和速度在他的身体里充分释放,每一次挥棍都带著风声,砸在石壁上就是一个拳头大的坑。
    青阳子渐渐落了下风。他的剑法虽然精妙,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明显没有料到沈渡会突然拥有了后天境界的实力。
    在他印象里,这个徒弟只是个连《青阳心经》都没入门的废物。
    “你——你怎么会!”老道士一剑逼退沈渡,喘著粗气问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趁著老道士说话分神的瞬间,故意卖了个破绽,把左边身子往前一送。青阳子果然上当,一剑朝他左胸刺来。沈渡硬生生扭转身形,让剑尖从肋下擦过,同时手腕一转,乌木棍从下往上一挑,狠狠地砸在了老道士握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青阳子的腕骨碎了。
    铁剑脱手飞出,“叮噹”一声落在地上。老道士惨叫著捂著手腕后退,脸上的从容和阴鷙终於被惊恐取代。他踉蹌著撞在供桌边缘,那颗黑色的心臟被震得剧烈跳动起来,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
    沈渡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乌木棍高高举起,十八斤的重量加上后天境界的全部力量,带著破风声砸了下来。青阳子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沈渡没有给他机会。
    “砰。”
    一棍砸在太阳穴上。
    老道士的身体晃了两晃,眼神涣散,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供桌的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渡拄著乌木棍,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上下的剑伤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著青阳子的尸体,看著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心里头涌上来实实在在的痛快感。
    面板在眼前缓缓亮起:
    【击杀青阳子(后天二重),获得寿命二十年。】
    【当前剩余寿命:二十一年零三个时辰。】
    二十一年。
    沈渡慢慢咧开嘴,笑了。
    妈的,值了。
    他弯腰捡起青阳子的铁剑,插在腰间,然后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颗供桌上的黑色心臟上。
    那颗心臟从青阳子倒下之后就停止了跳动,安安静静地躺在黄布上,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也黯淡了下去,像是一颗真正的死物。
    但沈渡总觉得这东西跟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毕竟,这是从“自己”的胸腔里挖出来的。
    他伸手把心臟拿了起来。
    入手温热,不像一颗离体的臟器,倒像是刚从活人胸口取出来的一样。沈渡皱眉打量著这颗黑漆漆的心,正犹豫要不要把它用布包起来,面板突然在他眼前猛地一亮:
    【检测到宿主心臟(残缺)。】
    【补全心臟,可开心窍。是否补全?】
    【警告:心窍乃修行根基,开心窍者方可真正踏入修道之门。当前心臟残缺不全,强行补全需消耗宿主精血与少量寿命进行重塑。补全后,心窍自开。】
    沈渡愣了一下。
    开心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又看了看手里这颗跳了又停的黑心,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颗心臟被人挖出来供奉邪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彻底死透,但终究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修道之人,心窍不开,永远只是凡夫俗子。他在那些网络小说里见过类似的说法,心窍是吸纳天地灵气的根基,开了心窍才算是真正入了修道的门槛。青阳子挖他的心去供奉三清老爷,图的恐怕就是这颗心开了窍。
    “补全。”沈渡没有犹豫。
    话音刚落,手里的黑色心臟猛地一烫,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样。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掌心钻进手臂,沿著经脉直衝胸腔,狠狠地撞在了他胸口那道缝合的伤口上。沈渡闷哼一声,差点把手里的心臟扔出去,但他咬著牙忍住了。
    他感觉到那颗心臟在融化,化作一股黏稠炽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渗进胸腔里。
    “好爽,”沈渡只觉一阵神清气爽。
    【心窍已开。】
    【宿主正式踏入修道之门。天地灵气感知能力大幅提升,修炼效率翻倍。剩余寿命:二十年零三个时辰。】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丑陋的缝合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完整的皮肤,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胸腔里,那颗新的心臟正在沉稳有力地跳动著。
    但他感觉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別。
    “算了,等找到了正统宗门,再了解了解心窍有啥作用。”
    沈渡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块脏兮兮的黄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又看了看青阳子的尸体,强忍著不適,弯腰在尸体上翻找了一番。
    老道士怀里揣著几块碎银子,一把铜钥匙,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沈渡翻了翻那本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青阳心经注”几个字,里面是青阳子对青阳心经的修炼心得和註解。他没工夫细看,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沈渡拄著乌木棍,一步一步走出洞口。
    外头的月亮终於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整座破败的青阳观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三具尸体,正殿里的长明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整座道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渡站在洞口,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心中的噁心感稍有缓解,毕竟是第一次杀人,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球社畜,变成了一个杀人夺命的异世道士。
    活下来了,然后呢?
    他该去哪儿?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道观大门外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月光下,那条通往下山的路蜿蜒曲折,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