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整座青阳观翻了个底朝天。
    正殿、偏殿、丹房、密室、后院的柴房,甚至连那些师弟们住的大通铺都没放过。他把每一个能打开的柜子都打开了。那些师弟们死后留下的遗物他没客气,青阳子攒了几十年的家当他更没客气。
    最终的收穫让他心情复杂。
    银子不多,拢共也就几十两碎银,外加几串铜钱,穷得叮噹响。这也难怪,一座鸟不拉屎的破道观,靠拐孩子过活,能富到哪儿去?
    杂物倒是不少,几套换洗的道袍,一包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茶叶,一罐子黑乎乎的药膏闻著跟臭豆腐似的,还有半袋子发霉的米。不过他在青阳子臥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样真正有用的东西。
    一张地图。
    图纸是羊皮做的,已经旧得发黄起毛边了,上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附近的山川河流和城镇村落。沈渡摊开地图,借著月光仔细辨认。
    青阳观的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藏在西北边界的群山褶皱里,周围全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標记。往南走大约四五十里地,有一处平地,標註著三个字:河安城。
    有城池是好事,代表著有人烟,总不能诺大个城池也全是这种邪门东西吧?
    沈渡把地图捲起来塞进怀里,又在道观里翻出几件勉强能穿的道袍。这破地方的道袍都是灰扑扑的顏色,粗布面料,穿在身上跟披了个麻袋似的,但比起原主身上那件满是血污和破洞的旧袍子,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他挑了一件最乾净的换上,把青阳子的铁剑掛在腰间,乌木棍用布条捆了背在身后,碎银铜钱揣进怀里,又找了个旧包袱皮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乾粮。
    收拾停当,他站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院子。
    月光底下,整座青阳观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夜风吹过院墙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哭。
    別了,没一把火烧了你这地方,算我大度,给你这狗东西留点体面。
    沈渡没有多待。他转过身去,拄著乌木棍,踩著月光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
    石阶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塌了,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脚踩上去稍不留神就得滚下去。两边的树林黑黢黢的,树枝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发出一两声悽厉的鸣叫,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听得人后脊樑发凉。
    沈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二十年的寿命听著不少,但在这个世界里,二十年够干什么的?青阳子修炼了几十年也不过是个后天二重,他一棍子就给敲死了。
    寿命这东西,看著多,真花起来比流水还快。强化功法要寿命,合成装备要寿命,搞不好以后干什么都得烧命。他得省著点用,但该花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山头泛起一线鱼肚白,林间的鸟叫声也多了起来,嘰嘰喳喳的,总算让这片山林少了些阴森气。沈渡找了个山泉洗了把脸,又吃了两口乾粮,继续赶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了山脚下的一条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的,有深深的车辙印,显然经常有人往来。沈渡鬆了口气,有路就有人,顺著路走准没错。
    他又沿著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马蹄声,有车轮滚动声,还有女人嘰嘰喳喳说话的声音。沈渡加快脚步,绕过一道山弯,看见了一支车队。
    说是车队,其实就是两辆破旧的骡车,车板上堆满了箱笼包袱,坐著一群穿红戴绿的女人。赶车的是两个老汉,一个精瘦,一个矮胖,腰间別著鞭子,嘴里叼著旱菸。女人们有的靠在箱笼上打盹,有的在互相编辫子,有的在拿铜镜照自己的脸,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渡看了两眼就明白过来了,这是一伙娼班。他在古装剧里见过类似的场景,说白了就是流动的妓院,从一个城跑到另一个城,做皮肉生意。
    他本想绕过去,但脚步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他是从地球穿过来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王独眼的记忆碎片里只有青阳观里的那点破事,至於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官府的规矩是什么,修行者都分哪些势力,老百姓怎么过日子,他一概不知。这伙娼班走南闯北的,见识肯定比他广,正好是个打探消息的机会。
    沈渡整了整身上的道袍,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还没等他靠近,车队里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著绿衫子的年轻女人回过头来,看见沈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著沈渡,目光落在他背后的乌木棍和腰间的铁剑上,又看了看他那身灰扑扑的道袍,眼睛里露出几分好奇。
    “哟,是个小道长。”那绿衫子女人笑了一声,声音清脆,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坐在头车上的那个精瘦老汉回过头来看了沈渡一眼,犹豫了一下,从车辕上跳下来,朝沈渡拱了拱手:“这位道长,敢问也是往河安城去的?”
    沈渡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正是。”
    老汉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来,笑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和討好:“道长,这山路不太平,咱们这些老百姓出门在外的,就怕遇上个山贼野匪什么的。您看您这身打扮,一看就是有道行的,能不能……跟咱们搭个伴走一段?也不白让您辛苦,到了河安城,咱们请您吃顿好的。”
    沈渡心里好笑。这帮人把他当成保鏢了。不过转念一想,他穿著道袍带著剑棍,在老百姓眼里可不就是江湖高人吗?他正好想从这伙人嘴里套点话,便点了点头,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跟诸位结个善缘也好。”
    老汉大喜过望,连忙招呼著让沈渡坐到车上去。沈渡摆了摆手,说走路习惯了,就跟著车队並排走。那几个女人见他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跟他搭话。
    “道长,您是从哪座仙山下来的呀?”
    “道长,您会法术吗?能给咱变个戏法不?”
    “道长,您这棍子怎么是黑的呀?是铁打的吗?”
    沈渡被她们嘰嘰喳喳吵得头疼,但还是一一应付著,说的都是些模稜两可的话。他没说自己从哪儿来,只说是山野散修,云游四方。女人们也不深究,她们对道士的世界本来就不了解,只是觉得路上多了个带武器的道士,心里踏实了不少。
    聊了一阵,沈渡开始不著痕跡地转移话题,把话头往这个世界的常识上引。
    “贫道久居深山,久不闻世事。”他语气隨意地问道,“近些年,这大乾的世道可还太平?”
    那绿衫子女人嘆了口气,一边磕著瓜子一边说道:“太平啥呀,道长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光是被官府盘剥就剥了三层皮。从青州到河安,过一道城门就得交一回钱,交少了还不让进。那些当兵的,一个个横得跟什么似的,见了银子比见了亲爹还亲。”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话道:“官府还不算最糟的呢。道长,您在山里修行,怕是不知道,这几年外头不太平得很。闹妖闹鬼的事儿越来越多,光是咱们听说的,今年就有三四个村子被诡异给祸害了,全村子的人都没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官府派了镇魔司的大人们去查,查了好些日子,有的查出来了,有的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沈渡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诡异?”
    “道长您不知道诡异?”春娘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些……那些不乾净的东西。妖怪、恶鬼、邪祟,反正叫什么都有。这些东西跟普通野兽不一样,不是说你力气大就能对付的。我听人说过,诡异有它们自己的规矩,叫什么来著……总之,你得摸清楚它们的规矩,按规矩来,才能活命。要是不懂规矩,你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栽。”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规矩?这听著怎么那么像规则怪谈?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信息,继续问道:“那镇魔司,又是什么来路?”
    几个女人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倒是那个赶车的精瘦老汉开了口,他大概是这伙人里见识最广的,一边甩著鞭子一边说道:“镇魔司是朝廷的人,专门管这些诡异的事。听说里头的都是些有真本事的修士,不是咱们这种老百姓能攀得上的。道长,您既然是修道的,应该知道正统宗门吧?镇魔司就是朝廷跟那些正统宗门联手办的,专门镇压诡异。”
    沈渡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正统宗门,镇魔司,看来这个世界有一套完整的修行体系和官方机构,跟他想像中的江湖武林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不像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更像是某种诡异怪谈的背景。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免得暴露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底细。倒是那几个女人话多,不用他问就自顾自地聊开了。聊完了诡异和镇魔司,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自己身上。
    “道长,您別笑话咱们。”春娘把嘴里的瓜子皮吐掉,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干咱们这一行的,谁不是被逼的?家里遭了灾,爹娘养不活了,把闺女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再转手卖给班主。说是卖艺不卖身,可这世道,光靠唱几支小曲谁养活得了你?说到底,都是命。”
    另一个年轻姑娘低著头不说话,默默地编著辫子。春娘捅了她一下:“小红,你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小红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沈渡看著她们,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地球上,他见过太多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底层的人,在哪里都一样,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只不过滚的姿势不一样罢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著车队走著。山风吹过,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骡车軲轆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转著,女人们的说话声混在风声和车轮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走调的歌。
    日头渐渐偏西,把路两边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骡车軲轆吱呀吱呀地响著,女人们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家都有些疲了。春娘靠在箱笼上打起了盹,那个叫小红的姑娘低著头编辫子,辫子编了拆、拆了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渡走在骡车旁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的山林。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边的树林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一片死兽。
    他定睛看去,鹿、獐子、野兔、还有几头叫不出名字的大傢伙,密密麻麻地倒在林间的空地上,少说也有三四十头。
    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最瘮人的是每一头死兽的眼睛都大睁著,瞳孔里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些死兽围成了一个圈。
    圈的正中央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上摆著一只死了的野鸡。野鸡被开膛破肚,內臟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一样一样地码好了,像是祭祀的供品。
    沈渡还没开口,骡车上的春娘忽然醒了过来,顺著他的目光往林子里一看,脸色“刷”地就白了。
    “別看了!”春娘一把拽住沈渡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著明显的颤抖,“道长,別看了,赶紧走!”
    赶车的精瘦老汉也看见了那片死兽,脸色比春娘好不到哪儿去。他二话不说,甩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骡子两下,嘴里“驾驾”地催促著。
    骡子吃痛,四蹄翻飞,拉著车子往前跑了起来。后头那辆骡车也跟著加速,车上的女人们被顛得东倒西歪,但没一个人抱怨,一个个都紧紧抓著车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沈渡加快脚步跟上骡车,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死兽,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死亡。倒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献祭。
    车队一口气跑出去两三里地,直到那片林子彻底被山弯遮住了,精瘦老汉才放慢了车速,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造孽啊,真是造孽。”老汉喃喃道,声音还在发虚。
    沈渡走到车辕旁边,低声问道:“老丈,方才那些死兽是怎么回事?”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道长,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玩意儿不是正常死的。正常的野兽死了,东一只西一只,谁能把它们摆得那么整齐?那分明是……分明是给什么东西上供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走江湖的,见得多。有些地方,老百姓为了保平安,会杀些牲畜供奉山神土地,那是正经供奉。可刚才那架势,哪是什么正经供奉?那些野兽身上没有血,地上也没有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给抽乾了。这种事,十年前我在青州见过一回,那回供奉完了没出三天,方圆十里地闹了一场大诡异,死了好几十口人。”
    春娘在旁边接话,声音还在发抖:“老汉说得对。道长,您別嫌咱们胆小,这种事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跑江湖的,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河安城附近,以前有过这种事吗?”
    老汉摇了摇头:“不好说。这河安城咱们也不是常来,一年也就来一两趟。但这一回,感觉不大对劲。这还没到城呢,先碰上这种晦气事,怕不是这几日城外都不太平了。”
    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著沈渡,浑浊的老眼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担忧:“道长,您本事大,老头子看得出来。但有些东西,不是有本事就能对付的。您到了河安城,办完了事就早些走吧,少出门,尤其是夜里。这世道,活著比什么都强。”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去,目光穿过车队扬起的尘土,望向那片已经看不见的林子。
    那些东西到底是在供奉什么?又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条命来供养?
    山路在脚下延伸,骡车軲轆吱呀吱呀地响著,女人们不再嘰嘰喳喳地说话了,连春娘都安静了下来。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低著头,儘量不去看路边的山林,好像那片林子里隨时都会爬出什么东西来。
    就这样一路沉默著走,走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河安城到了。
    城墙不算高,也就两三层楼的样子,灰扑扑的城砖上爬满了青藤,墙头上插著几面破旧的旗帜,在晚风里没精打采地飘著。城门洞大开著,两边站著几个穿號衣的守城兵丁,有的扛著长枪,有的倚在墙根打盹,火把还没点上,城门洞里暗暗的,像一张大张著的嘴。
    车队慢了下来。
    春娘她们明显紧张了几分,纷纷坐直了身子,整理衣裳头髮,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討好的表情。沈渡跟在车队后面,走到城门近前的时候,那几个打盹的兵丁睁开了眼,目光懒洋洋地扫了过来。
    “站住。”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兵头,腰间的皮带勒得紧紧的,肚子鼓出来一大坨。他打著哈欠从墙根站起来,懒洋洋地走到车队前面,拿手里的腰刀敲了敲骡车的车板:“干什么的?”
    赶车的精瘦老汉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包东西。
    沈渡看得清楚,那是一小包碎银:“官爷辛苦,咱们是过路的班子,进城里討口饭吃。”
    胖兵头掂了掂那包银子,脸色没什么变化,目光越过老汉,往车上的女人们身上扫了一圈。他皱了皱眉,鼻子抽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你们,交钱,交了就进。”
    老汉一愣,赶紧又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
    胖兵头收了银子,这才让开路,但脸上还是一副嫌恶的表情,嘴里嘟囔著:“一帮子下九流的货色,也不知道洗乾净了没有,晦气。”
    女人们低著头,没人吭声。
    沈渡看著这一幕,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走上前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胖兵头面前的时候,那兵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后的乌木棍和腰间的铁剑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那身道袍,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道长。”胖兵头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客气了几分,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您请进。”
    他侧身让开了路,连盘问都没有盘问,更別提要钱了。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春娘她们。几个女人正凑在一起,从各自的荷包里往外掏铜板,一个一个地数著,凑够了数才交给那老汉,老汉再点头哈腰地递上去。那胖兵头收了第二份钱,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放她们过去。
    沈渡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城门洞。城门洞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的,积水映著火把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一张张破碎的脸。他走出城门洞的时候,身后的女人们也赶著骡车跟了上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
    沈渡站在城门內的大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城门和那几个靠在墙根分银子的兵丁,心里头涌上来一句话,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头默默念了一句。
    这世道,吃人的不光是诡异。
    河安城比他想像中要热闹一些。虽然已经是傍晚,街上的行人还不少,沿街的店铺陆续点上了灯笼,卖包子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灰砖灰瓦,年头不短了,墙根上长著青苔,屋顶上长著瓦松,透著一股子老旧但踏实的烟火气。
    沈渡跟春娘她们在城门口分了手。春娘非要塞给他几个铜板当谢礼,沈渡没推掉,只好收了,说了声“后会有期”,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行人、店铺、招牌,一切都像古代的市井画卷,但他很清楚,这幅画卷的底下藏著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才是以后他要面对的玩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小红。
    他在脑子里把这一路上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小红一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其他几个女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跟他说话,只有她从头到尾没开过几次口。
    她好像一直在看他。坐在骡车上的时候,她低著头编辫子,但辫子编了拆、拆了编,好几次沈渡转过头去,都能撞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当时沈渡觉得没什么,现在倒觉得一阵古怪。
    还有在城门口的时候。春娘和其他几个女人都凑在一起凑银子,乱糟糟的,小红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渡身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两人確实离得很近。
    沈渡皱了皱眉,伸手往怀里一摸。
    怀里的碎银少了几块。
    他又仔细摸了摸,確实少了。那些碎银是他从青阳观搜刮来的,一共几十两,他用一块旧布包著揣在怀里。现在布包还在,但里头明显瘪了一块,大概少了四五两的样子。
    能在什么时候动的手?只能是城门口那一阵。那会儿人多杂乱,兵丁在盘查,女人们在凑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门口那场小小的闹剧上。小红往他身边一站,衣袖一拂,手指轻巧地探进他怀里,动作快得连他这个后天境界的修士都没察觉到。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摇头笑了。
    一个娼班的姑娘,偷了一个道士的银子。这要是搁在地球上,他能直接报警。
    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几两碎银又算得了什么?她们被兵丁盘剥,被世人轻贱,靠皮肉换一口饭吃,偷他几两银子,或许只是想在下一座城凑够了钱,少接几个客。
    不过这小红倒是好身手,他甚至没有一点感觉。
    他把这事放在一边,不再多想。
    然后他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街边一家酒楼的门匾上。
    醉仙楼。
    酒楼不大,两层楼,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招牌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划拳的,有说书的,有拍桌子骂娘的,热闹的不像话。沈渡摸了摸怀里剩下的碎银,迈步朝酒楼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街对面的巷子口,一道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小红站在巷子深处,背靠著斑驳的砖墙,手里攥著那几块碎银。但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偷到银子后的窃喜,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渡的背影,目光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拴在那个灰袍道士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