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著逃荒的人流往前走,脚底下像踩著棉花。
    他现在已经清楚了,这儿是大靖朝,永昌三年,天下大乱,人吃人的年景。
    刚穿过来那会儿,脑子是懵的。直到被乱鬨鬨的人流挤倒,额头磕在冻土上,疼得他一个激灵,意识才彻底归位。
    前身那点儿可怜的记忆碎片,混著耳边传来的惨叫和廝打声,终於拼凑出了一个事实:空气里除了尘土,就是血腥味。在这地方,软弱和死亡是同义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干得冒烟。前身父母为了抢那半把观音土,刚被人活活打死,临死前,那点儿救命的灰土被硬塞进了这具身体的嘴里。
    也就是靠著那点儿东西吊著的命,加上这具身体残存的、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几下蛮力,他才没像路边那些死人一样,变成野狗的一顿饭。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茧子,指节粗大。这身体虽然饿得发虚,但他捏了捏拳,骨头咔咔作响,那股子能打能杀的劲儿,还在。
    肚子又是一阵咕咕叫。他抬头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左边土坡上,几个黑影突然躥了过去。
    太快了,普通人跑起来哪有这么轻的?那几步跨出去,简直像脚底下装了弹簧,在坑洼的坡地上点了几下,眨眼就没影了。
    周围的人却理都不理,只顾埋头赶路。陈默目光扫过那几个消失的黑影,又落在旁边那个佝僂著背、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的老头身上。这老头眼皮都没抬,显然见怪不怪。
    陈默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大爷,刚才那是啥?跑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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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斜睨了他一眼,只是把冻得发僵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呼出的白气喷在陈默脸上:“城里的『踏云卫』巡山呢。劝你收收心,这地方,不是你能惦记的。”
    “踏云卫?”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前身脑子里没这点记忆。他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兵,太清楚人体极限在哪了。刚才那几下,绝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这地方,果然不简单。”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这看著像古代,底子里怕是藏著別的东西。
    正想著,前面人群忽然炸开,纷纷往两边躲。
    一阵冷风颳来,带著金属撞击的脆响。
    陈默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天色阴沉,远处矗著一座黑漆漆的大城。城墙高得离谱,上面站满了兵。
    那就是安澜城。
    城门口排著长队,守城的兵穿著黑色皮甲,腰挎长刀,虽然不像刚才那几个黑影那么神乎其技,但眼神凶狠,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城门洞里乱鬨鬨的。前面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直接被兵赶到了一边,连城都没让进。
    正排著,旁边一阵骚动。一个想翻墙的被守城的兵发现,几棍子下去人就趴窝了,像拖死猪一样直接拖走。
    没人敢吭声。这就是规矩:没用的,都得死。
    轮到陈默,那登记的小官斜眼看他:“哪来的?”
    “北边。”
    “干过啥?”
    “种地,也会两下拳脚。”
    “嘖,泥腿子。”小官指了指旁边空地,“去,跟那几个打两场。能站著贏,就让你进。输了,滚蛋。”
    空地上,两个等著比试的流民靠在墙边喘气。
    左边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手里攥著根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站都站不稳,全靠一口气吊著。这俩人也是想进城找条活路,现在为了名额,只能拼死一搏。
    “快点,別磨蹭!”守城的兵呵斥道。
    疤脸吼了一声,抡著棍子就扑了过来。这一棍要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陈默没退,脚下微调半步,侧身躲过棍风的同时,右手成刀,狠狠切在疤脸的手腕关节上。
    “咔嚓”一声,棍子落地。陈默顺势一记手刀劈在对方脖子上。
    疤脸眼一翻,直接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没动静了。
    剩下的瘦子嚇坏了,转身想跑。陈默两步追上,一记重拳捣在他后心。瘦子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安静。
    陈默收了手,气息都没乱。
    陈默甩了甩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就是特种兵的本能。哪怕身体虚弱,哪怕饿得头晕眼花,刻在骨子里的杀人技,依然锋利得嚇人。
    “……行了,过了。”
    那瘦小军官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珠子转了转,把手里的登记册合上,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忌惮:“算你运气好,这两人刚好快油尽灯枯了。进去吧,別惹事。”
    军官暗暗把他记下,心中给他打上了一个“不好惹”的標籤。
    一进城,耳朵里一下子吵起来了。
    城內相比城外,生气多了许多。久违的安寧气氛瀰漫四周,有行人,有楼阁,还有热闹的感觉,少了些许压抑。
    进城没多久,陈默就被李家的人盯上了。
    城门口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自然也是各家势力物色打手的好去处。李家专门派人在这儿盯著,就是专门挑那些看起来能打的穷鬼,拉回去充作护卫或者打手。
    陈默那一手乾净利落的狠活儿,早就落入了对方的眼里。那几个负责接应的下人交换了个眼神,显然看出了陈默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走在最前面的管事约莫四十多岁,穿著一身半旧的浅绿色棉布直裰,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似隨意地踱步过来,眼角却带著常年混跡江湖的精明。他没因为陈默衣衫襤褸就摆架子,反而主动放缓了身段。
    “这位兄弟,”那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开口,“刚才看你的身手挺不错,出手狠辣。这年头,没点真本事可活不下去。看你这架势,刚进城还没找到个好去处吧?”
    这话听著像是拉家常,其实句句都在试探。陈默心里迅速盘算:这人面带善笑,眼神却透著审视。说是招揽,谁知背后有没有坑?不过眼下自己孤身一人,又是累赘之躯,正愁没个立锥之地,只要不是黑店,先混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想到这儿,陈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收起肃杀之气,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双手抱拳回礼,姿態放得很低:“初来乍到,正想要去找一个好去处呢。大哥您路子广,不知有什么建议给小弟我吗?”
    这番话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態度十分识趣。那管事一听,顿时笑得更开了,显然对陈默这个懂事的反应非常满意,暗道这小子不仅能打,而且机灵。
    他捋了捋鬍鬚,这才慢悠悠拋出底牌:“爽快!实不相瞒,我乃安澜城李家的管事。我们府上正缺个像你这样能打的护院,不知兄弟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见识见识?”
    陈默心里也鬆了口气,只盼著这李家,真能是个安顿下来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