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城的街道远比城外宽阔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虽然逃难的人流依旧拥挤,但因为通过了城门那道残酷的筛选,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街边甚至有几家店铺敞著门,飘出劣质酒水的气味。
    陈默跟在孙峰身后,保持著一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身前这个叫孙峰的管事,虽然面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始终像秤桿子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掂量。
    “看你这体格,是把好手。”孙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以前在乡下是吃皇粮的?”
    陈默心里毫无波澜。皇粮?那是太平年景的事了。前身那点记忆告诉他,这具身体就是个为了活命能把人咬死的泥腿子,跟官府半点不沾边。
    他故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齿,神態里带著几分討好和无知:“哪能啊大哥,我就是个土包子。不过家里祖上倒是留下来几本破书,以前没事干的时候,跟著村里老一辈练过几手粗浅的把式。也就是村里人互相闹著玩儿,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拙劣。但孙峰听了,脚步却微微一顿。
    作为李家专门负责在城门口挑选护卫的管事,孙峰见过太多想在安澜城討生活的流民。有些人明明身无长物,却非要吹嘘自己是哪门哪派的传人;有些人明明只会些庄稼把式,却装得一副高手模样。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眼神一直很稳。面对守城兵那种刻意刁难,他能迅速做出最有利的反应——既不硬顶,也不示弱,乾脆利落地解决麻烦,然后立刻收起杀气。这种控场能力,绝不是普通泥腿子能有的。
    再听他这番话,说是“瞎练”,但出手却透著一股子经过生死搏杀练出来的实用狠辣。孙峰心里迅速盘算著:这小子要么是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的扮猪吃虎,要么就是身经百战的散兵游勇。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李家需要的人才。
    孙峰眼珠转了转,脸上笑意更深,透著一股子老江湖的圆滑:“哦?原来是练过家子的。在这年头,有一技之长傍身,日子总能好过些。”
    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峰语气里的变化。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隱约的认可。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过去了。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的笑容越发憨厚,甚至主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哥您就別取笑我了。我也是实在没辙,听说安澜城李家名头响,心善,这才厚著脸皮想来碰碰运气。要是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给口饱饭吃,我就知足了。”
    这句话,既捧了李家,又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同时还隱隱透出自己对李家的仰慕。
    孙峰闻言,心里彻底踏实了。这小子不仅身手好,脑子也灵光,知道怎么说话让人舒坦。这种懂得感恩、容易掌控的下属,才是主家最喜欢的。
    “好说,好说。”孙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適中,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既然兄弟你有这份心,又有这份本事,那大哥我就带你回府。到了李家,只要你好好干,大哥我保证,绝不亏待你。”
    陈默心中暗鬆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多谢大哥提携!小弟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朝著李家府邸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墙深院带来的压迫感。
    “行了,小子,这里就是你以后混饭吃的地方了。”孙峰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在这安澜城里,可不能像在乡下那样混日子。好好干,早点脱离苦海,別死在了最底层。”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那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单衣上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打扮,哪像个护院的样子?我们李家在安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不能让外人看著像个叫花子。”
    陈默心里明白,这是李家给他划下的第一道“门槛”。想要在这里立足,首先就得把这层“泥腿子”的底色给洗掉。他赶紧赔著笑,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孙管事教训的是。我也想体面些,只是一直没机会。”
    孙峰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行了,你先在这儿等著,一会儿自会有人来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至於衣服,会有人给你送一套新的来,先把身上的破烂换了,別让人看著心烦。”
    陈默目送孙峰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下来,飢饿感立刻涌了上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除了啃了两口乾硬的粗粮,什么都没吃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態。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占了这具身体的躯壳,就得把这身皮囊活出个样子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穿著灰色短褂的小廝端著一个木盆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走了进来。
    “这位大哥,孙管事吩咐我带你去住处,顺便把衣服换了。”小廝恭敬地说道。
    陈默接过衣服,入手是一片粗糙的麻布质感,但胜在乾净平整,没有一丝破损。他三两下脱下那身散发著汗臭味的破衣烂衫,將这套还算崭新的麻布制服套在身上。
    虽然依旧简陋,甚至有些宽大扎人,但比起之前那身遮不住羞的破烂,已经是天壤之別。
    他对著旁边的水盆洗了一把脸,看著水面上那张年轻却透著疲惫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新鲜木料的气味涌入鼻腔。
    这是一排独立的青砖瓦房,屋顶铺著整齐的黛瓦,门口还有一小段特意铺设的防滑青石板路。比起城外那种泥泞和恶臭,这里简直是云泥之別。
    房间里是清一色的双层通铺,虽然依旧拥挤,能住下二十来人,但床铺上铺著的不再是发霉的烂稻草,而是乾净的粗麻布垫子,甚至还配发了统一制式的薄被和木枕。
    只是,这看似整洁的屋子里,却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抑感。
    同屋的十几个人,大多是今天一起被招进来的流民。大家虽然都换上了李家发的粗布护卫服,但神態各异。有的坐在床沿发呆,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一路逃荒的惊魂中缓过神;有的则抱著刚领到的馒头狼吞虎咽,生怕下一秒就被收回去。
    陈默找了个靠窗的下铺位置,將那套半旧的浅绿色护卫服叠好放在枕边。
    他刚坐下,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活络的年轻人就凑了过来,递给他半个干硬的馒头,低声道:“兄弟,新来的吧?我叫赵天行。刚才发饭的时候我多拿了一个,给你垫垫肚子。”
    赵天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李家確实是大户人家,你看这屋子,比咱们以前住的牲口棚强多了。不过……我刚才听带路的小廝嘀咕,说咱们这批六十多號人,最后能留下的也就十分之一。兄弟,以后咱们可得互相照应啊。”
    他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我刚才听那带路的小廝嘀咕,说咱们这批进了府的六十多號人,最后能留下的也就十分之一。这可是个龙爭虎斗的地方,兄弟,以后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得互相照应著点。”
    陈默顺手接过赵天行递过来的半个干硬馒头,道了一声谢谢,顺势问道:“十分之一?这也太残酷了。不知道这考核要考什么,总不能光靠打架吧?”
    赵天行啃了一口馒头,砸吧砸吧嘴,眼神里透著一股嚮往:“听说啊,是要达到什么『境界』。好像是什么……『磨皮』?要是真能练成,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武者了,以后出门在外,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他顿了顿,又嘻嘻笑了两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至於我爹给我取的这个『天行』的大名……唉,不说也罢。反正在这帮粗人堆里,还不如叫赵大来得亲切顺口。哎,兄弟,光顾著说我了,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
    陈默闻言,將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地回道:“陈默。”
    “陈默?好名字!”赵天行一拍大腿,显得很是熟络,“我看兄弟你这气度就不一般,以后咱们这六十多號人里,肯定有你一號!以后我就叫你陈兄弟了!”
    陈默听著这略显油腻的奉承,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磨皮境”……这就是这个世界武道的起点吗?
    看来,想要在这李府站稳脚跟,光靠前世的那些花拳绣腿是不行了。必须从零开始,重新打磨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