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赵庆山提醒,林胜利已经蹲了下来。
    反应甚至比赵庆山还要快上一些。
    於顺跟在后面,看见他们蹲下,也连忙跟著蹲了下来。
    “就在那边!”
    赵庆山抬起手,朝前面指了指。
    林胜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柞树林子。
    柞树不高,但很密,树枝上掛著乾枯的叶子,在北风里沙沙作响。
    林子中间,有一大片被翻开的雪地。
    雪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叶。
    一大片。
    像被犁过一样。
    “就是这儿。”
    赵庆山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它们就在附近。”
    林胜利的目光在那片被翻开的雪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扫向周围的林子。
    柞树林子。
    坡地。
    西北方向有一道沟。
    沟不深,但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子外头。
    沟底长著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柞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东南方向是一片缓坡。
    坡上长著落叶松,稀稀落落的,中间隔著大片大片的空地。
    “你看那边。”
    林胜利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道沟。
    赵庆山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沟,是它们喝水的道。”
    林胜利的声音很轻:“沟底那几棵老柞树,树根底下肯定有泉水眼。”
    “这季节,別的地方都冻上了,就那种地方还能有水。”
    赵庆山点了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还有那边。”
    林胜利又指了指东南方向那片缓坡:“那片坡,向阳,白天日头一照,雪化得快。”
    “底下要是埋著橡子,它们就爱在那儿刨。”
    赵庆山又点了点头。
    这些他也看出来了。
    但林胜利说得这么快,这么篤定,还是让他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打了二十多年猎,这些东西是慢慢磨出来的。
    可林胜利,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刚到盘古第三天......
    “它们歇脚的地方,在那边。”
    林胜利抬起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赵庆山愣了一下。
    东北方向,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白樺林。
    白樺树长得又高又直,树冠挤在一起,把底下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儿?”
    於顺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里带著一点怀疑:“那儿看著不像啊!”
    “野猪不歇在白樺林里?”
    “那儿太密了,风进不去。”
    林胜利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因为风进不去。”
    於顺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赵庆山倒是明白了。
    风进不去,就意味著暖和。
    野猪这东西,冬天最怕冷。
    它们找歇脚的地方,头一条就是背风。
    白樺林密,风进不去,雪落在树冠上,底下是乾的。
    这样的地方,野猪最爱。
    “走,绕过去看看。”
    赵庆山站起来,弓著腰,朝东北方向摸了过去。
    林胜利跟在他后面。
    於顺走在最后。
    三个人猫著腰,借著树干的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走了大概有两三百步。
    青龙又停下来了。
    这回,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趴了下来。
    肚皮贴著雪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小黄龙也跟著趴了下来。
    赵庆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把青龙拴住了。
    林胜利也蹲了下来。
    他透过白樺林的缝隙,朝前面看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
    白樺树的树干一根挨著一根,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然后。
    他看见了。
    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那一大片,堆在白樺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那不是一头。
    是一群。
    赵庆山也看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猎枪的枪管,指节都有些发白。
    於顺蹲在最后面,伸长脖子往前看,嘴巴张著,眼睛瞪得老大。
    “一......二......三......四......”
    他小声数著。
    “五......六......七......八......”
    “九?!”
    於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九头?!”
    赵庆山瞪了他一眼。
    於顺赶紧捂住了嘴。
    九头。
    比昨天看到的还多。
    林胜利的目光在那群野猪身上慢慢扫过去。
    最大的一头,趴在那片空地的正中间。
    那脑袋,比昨天那头熊霸小不了多少。
    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著,像一排钢针。
    獠牙从嘴角伸出来,在雪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大炮卵子。
    少说四百斤往上。
    最起码比那天晚上那头要大。
    它旁边趴著几头老母猪,个头也不小,都有两三百斤的样子。
    母猪外围,是几头黄毛子。
    最小的那头,也就五六十斤的样子,缩在一头母猪身边,脑袋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九头。”
    赵庆山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比昨天多了一头。”
    林胜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那群野猪歇脚的地方,是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周围全是密密的白樺树。
    只有一条窄窄的豁口,通向外头。
    那是它们进出这片歇脚地的唯一通道。
    林胜利抬起手,指了指那个豁口。
    赵庆山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他也看见了。
    “明天。”
    林胜利的声音很轻,“你在豁口左边,我在豁口右边。”
    “顺子,你爬到那棵白樺树上去。”
    林胜利说著,抬起手,指了指空地边缘一棵又高又直的白樺树。
    那棵树的位置,正好能把整片空地尽收眼底。
    “你上去了,別开枪。”
    “你的活儿,是盯著那群畜生。”
    “它们往哪边跑,你给我们指方向。”
    於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胜利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青龙和小黄龙,先拴著。”
    林胜利继续说道,“等枪响了,再放。”
    “放早了,它们衝进去,容易挨枪子。”
    赵庆山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枪响了之后,先打大的。”
    林胜利根本就没有任何犹豫,也没多想什么,直接就將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那头大炮卵子,头一枪打脑袋,打不死也得让它懵。”
    “第二枪补胸口。”
    “它一倒,剩下的就慌了。”
    “慌了的野猪,不认方向,到处乱窜。”
    “那时候就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