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
    孙支书眉头一皱,立马追了一句。
    “错不了。”
    郭副科长把那点纸皮递给旁边提布袋的人:“边上这一圈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別的。”
    “是。”
    那人蹲下去,拿小木片一点点拨雪。
    “火柴是固河供销社出的?”赵德茂站在一旁,眉头皱成了一团。
    “差不多。”
    郭副科长顺著脚印又往前看了两步:“这不算太稀奇。”
    “他们前头连民兵都敢动,手里多点本地常见的东西,也说得通。”
    “真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是他们居然敢把东西落在这儿。”
    “要么跑得急。”
    “要么,就是压根没把咱们当回事。”
    “妈的。”
    孙支书低低骂了一句。
    林胜利没接这茬。
    他盯著那几串脚印,又看了看白樺林外头那块被压塌的雪,心里那股不对劲儿越来越重。
    被人放火。
    都摸到了家门口。
    点完火不走,居然还趴在边上看反应。
    要是他追出来的话,是不是还想要在这儿伏击他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贼胆大不大的事了,这是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面,还想要弄死他的节奏啊!
    前头他们还只是在山里头晃,哪怕抢了民兵,多少还能往仗著冬天搜山难上头去想,他们也就只是敢在外面闹点事。
    可昨晚,他们都摸进公社了,摸进了咱们自己的地盘啊!
    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靠!
    林胜利越想越气。
    “郭科。”
    “嗯?!”
    “这几个人,能不能先定下来,就是前头山里那拨?”
    “脚印能对上。”
    郭副科长直起身:“昨晚留的痕,跟前头你们报上来的,八成一拨。”
    “至於是不是全是同一伙,还得再往下摸。”
    “不过有一点能定,这帮人不是头一回摸到盘古边上。”
    孙支书脸色更沉了:“我们早就发现了不是?胜利很久之前就发现了,估计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袭击胜利他们的。”
    “有可能。”
    郭副科长嘆了口气,朝著几个民兵那边招了招手:“把雪坡往西那条线也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折回去的印子。”
    “別光盯著进林子那一条。”
    “是!”
    几个民兵立刻散开。
    林胜利还站在原地,眉头拧著,没说话。
    “你昨晚没追进去,是对的。”
    郭副科长看了他一眼:“这帮人手不生。”
    “真让他们把你引进去,林子里头有没有后手,谁也说不准。”
    “嗯。”
    林胜利点了下头。
    “这几天你们少往深山扎。”
    郭副科长也没多说,直接往下安排:“公社外围,北边、西边,先盯紧。”
    “林场保卫科这边,我回去就往上报。”
    “这种事,不能再压著了。”
    “我们就没想过压,边境的事情,没有大小。”孙支书立马接上:“你报你的,我这边民兵也得加巡。”
    “白天一班,晚上再一班。”
    “我就不相信了,把雪坡和白樺林外沿全都给我盯上了,还能出问题不成!”
    “我让人24小时守著。”
    “成。”
    郭副科长点了点头,指著地上这些脚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还有个事。”
    “啥?!”
    “这几个人,穿的是自製皮靴,手上有刀,跑山也熟。”
    “真要只是普通盲流,早躥远了。”
    “在一片地方晃这么久,还专挑你们进山的路和公社外围摸......”
    郭副科长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停,像是后头的话没全吐出来,可孙支书和林胜利都听明白了,这事,他怀疑,怕不是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更加严重。
    那是什么呢?
    ....................................
    保卫科和民兵一直忙到快晌午,这才把昨晚那一圈痕跡大概摸了个遍。
    能捞出来的东西也不算特別多。
    可该看明白的基本都看明白了。
    人是三拨脚。
    不是两个人。
    也就是说,昨晚除了林胜利亲眼看见的那俩,后头的確还藏著一个。
    说不定真的是在伏击。
    然后就是,再往深里看,这帮人来过不止一回,附近好几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活动过的痕跡。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庆山、於顺、大山几个也都陆续到了。
    人一齐,屋里顿时就满了。
    於顺先进门,张嘴就是一句:“真是三个人?!”
    “差不多。”
    林胜利把昨晚和今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於顺听完,拳头一下攥了起来:“妈的,真当咱们盘古没人了。”
    赵庆山倒没急著骂,而是蹲在门边,先看了看院子里那堆烧黑的雪泥,又扫了眼院门上的划痕,这才回头看向林胜利:
    “你心里头有数了?”
    “有一点。”
    “说说看,我们也参谋参谋,別的不说,当年打仗的时候,我也巡过逻。”
    林胜利想了一下,感觉直接说有点说不明白,就从桌上抽了张纸过来,拿铅笔在上头点了几个位置。
    “这儿,北坡。”
    “这儿,白樺林边。”
    “这儿,西边那条旧套道。”
    “还有这儿,前头发现菸灰和踩塌雪的地方。”
    林胜利快速圈出这几个地方,做上標记,確定几个人都能看明白,这才继续说道:
    “你们看出来没有,这帮人活动的地方,一直都在公社外围打转。”
    赵庆山低头盯著那几个点,点了点头:“他们不往深山去,好像是在一直盯著我们。”
    “对。”
    林胜利点头:“这证明他们不奔著大货去,大概率也不是盲流子。”
    “真要为了肉,上回那四头鹿往回拖的时候,他们就该动手了。”
    “可他们没动。”
    “前头偷看,后头踩点,昨晚又跑来放火划门。”
    “他们一直在看,看咱们怎么走,看咱们几个人怎么进山,还有周围民兵们的反应。”
    “扩张点说,昨天晚上是不是在试探我们的狗子,是不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呢?这都不好说。”
    赵庆山抬起头,有些不確定:“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摸咱们的底?”
    “对。”
    林胜利拿笔尖又往纸上点了两下:“你们看,他们每次露头的位置,都在北面和西面。”
    “再往北是什么?”
    “边境。”
    赵庆山这句接得很快。
    往北不就是老毛子吗?
    他们再往北就是龙江。
    跨过龙江就是老毛子。
    现在还是冬天。
    龙江已经结冰。
    跨越的难度非常小,只要提防住,不被人发现就行。
    隨著赵庆山这么一句,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於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点:“你怀疑......那边过来的?”
    “这玩意我肯定也说不死。”
    林胜利把笔往桌上一搁:“可普通盲流,不会在一片地方晃半个月。”
    “也不会专挑咱们进山的道上设眼。”
    “更不会昨晚点了火,还敢留在边上看咱们反应。”
    “那门上的划痕,也不是隨手划的。”
    “警告。”
    赵庆山低低冒出两个字。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警告。”
    林胜利点头:“也是提醒。”
    “提醒咱们,他们来过。”
    “他们知道咱们住哪儿,知道咱们晚上什么样,甚至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嚇人。”
    “而且他们还能全身而退。”
    於顺听得后背发凉:“那咋办?!”
    “你真想听?!”林胜利抬眼看了他一下。
    “废话。”
    “那就別老想著深山里那点大货了。”
    “从今天开始,咱们先不往深处扎。”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啥意思?”赵庆山问。
    “意思就是,换猎物。”
    林胜利伸手在那张纸上拍了一下:“这几天,山里大货本来就不好找。”
    “与其在里头空转,不如干个正事。”
    “这帮人既然一直在外围晃,那就把他们当成猎物。”
    “找到他们的窝棚。”
    “摸清他们到底几个人,手里有啥,晚上怎么轮,白天往哪儿藏。”
    “真要是什么特务、探路的,或者是替人踩盘子的,把人一摁,功劳比猎十头鹿都硬。”
    於顺眼睛都睁圆了:“可咱们前头不一直没摸著线吗?!”
    “那是前头。”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昨晚他们跑我家门口点火,这就不一样了。”
    “他们没去碰食堂,没去碰公社大院,偏偏摸到我这儿来。”
    “那就说明,他们眼下最忌惮的,是咱们狩猎队,是我这条线。”
    “再往深一点说,要么咱们已经逼近他们了,要么他们觉得,咱们迟早会逼近他们。”
    “所以他们昨晚才想骚扰我一下,试试我到底会不会乱。”
    说到这里,林胜利声音沉了下来:“狩猎,不光猎兽。”
    “敢在盘古地界点火划门,跑来嚇唬我媳妇儿的,一样能当猎物。”
    这话一落,赵庆山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咧了下嘴。
    “操。”
    “你这一嘴,还真给我点醒了。”
    “这帮王八犊子,要不是让你们逼得难受了,哪会摸到家门口来。”
    “对。”
    林胜利扯了扯嘴角:“不然等他们再来点一把火,我嫌烦。”
    “先把人揪出来,往地上一按,后头就清净了。”
    “成。”
    赵庆山这回点得很乾脆:“那就干。”
    “不过话说前头,真要找,可不能瞎扑。”
    “废话。”
    “人家在暗处待了半个月,咱们要还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那不叫打猎,叫送肉。”
    赵庆山听完,反倒更乐了:“行,你心里有谱就成。”
    於顺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那咋定?!”
    “先分两拨。”
    林胜利往下说:“一拨照常巡外围,给他们看,別让他们察觉咱们改了主意。”
    “一拨顺著北线和西线,专找能藏人的地方。”
    “废窝棚,塌坑子,风口背后的小坳子,老烧炭点,断木堆,全过一遍。”
    “大山跟我走。”
    “庆山叔,你带踏雪。”
    “追风也带上,让它继续学。”
    “於顺,你嘴碎归嘴碎,可眼也尖,你跟德茂哥那边打配合,盯公社外围,谁进谁出,谁在边上乱晃,都给我记下来。”
    “成!”
    於顺这句答得飞快。
    昨晚那把火,算是点到他肺管子上了。
    正说著,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铃响。
    叮铃。
    很脆。
    屋里几个人都扭头看过去。
    林胜利一脚迈出去,就看见沈慕华正蹲在院门內侧,手里捏著一根细铁丝,屋檐底下还吊著两个小铃鐺。
    她正把最后那个线头收紧。
    “这是干啥呢?”
    林胜利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心里已经有数了,嘴角也跟著动了动。
    “防人。”
    沈慕华头都没抬:“线从门栓这儿绕过去,再掛到屋檐底下。”
    说著,她抬手轻轻推了下门,铃鐺立刻响了两声。
    “有人推门,或者从外头拨门,铃就会动。”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耳朵也算多一只了。”
    於顺先乐了:“嫂子,这都能让你想出来?!”
    “我爹以前在实验室用过类似的。”
    沈慕华把线头又拽紧了一点:“他说做实验的时候不想让人乱闯,就在门口掛铃。”
    “他那会儿用的是小铜铃。”
    “我这儿没有,只能拿马铃鐺凑。”
    “声音大点,反倒更好。”
    林胜利看著那根线,又看了看那两个铃鐺,好一会儿才笑了下。
    “手真巧。”
    沈慕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总不能老等著你回来。”
    “谁再半夜摸门,我先让铃响。”
    “再不行,我还有刀。”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
    林胜利听完,心里那股火反倒更实了。
    转过头,他看著屋里那几个人:“都看见了吧?”
    “昨晚人家把手都伸到我家门口了。”
    “今天我媳妇儿都得自己在门上加铃。”
    “咱们要还让那几个狗东西继续在外头晃,那就真窝囊了。”
    “那还等啥。”
    赵庆山把菸袋锅往掌心一敲:“干!狠狠的干”
    “先把他们的窝给掏出来再说。”
    “哈哈,那就这么干,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出发。”
    林胜利眉头微微一挑,当即做出了决定。
    下午。
    吃过饭后。
    “都听好了。”
    几个人整装待发,林胜利把枪往肩上一背,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
    “今天不是打大货,也不是收套子,更不是上山碰运气。”
    “咱们今天,找人!”
    “所以,必须要提高警惕!”
    “找著了呢?!”於顺立刻接了一句。
    “找著了,那当然是看情况,能不能把他们拿下!”
    林胜利回得很乾脆:“不过啊,你们谁也別给我冒头犯虎。”
    “人家敢在这附近晃半个月,敢摸到家门口放火,手里就不可能干净。”
    “別忘记了,他们还抢了民兵。”
    “真碰上了,先看,先卡,先断他路。”
    “听我招呼再动。”
    “咱们爭取一击必杀,不然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几个人说完,便直接出了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