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
    走出去没多远的距离,赵庆山蹲下看了看地上那几串断断续续的靴印,突然低声来了一句:“这几个人,会走。”
    东北的冬天,根本不需要担心积雪会融化的事情,一旦有了第一场雪,那基本上融化就是来年春天的事情。
    一脚踩下去,雪壳子咔嚓一碎,底下全是鬆软的白面子。
    他们先走的就是夜里那帮人逃走的那条线。
    雪坡。
    白樺林边。
    再往西北去。
    其实这些区域,他们走过很多次了,只是前几天光顾著防,顾著盯,看看会不会出来攻击他们。
    可这回不一样了,他们是顺著昨晚那几道印子干进去的,这就和追那些动物们的原理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本质区別。
    “嗯。”
    林胜利也蹲了下来,拿手在印子边上比了比:“知道怎么绕,知道踩哪儿雪不容易塌,还知道往旧脚印边上蹭。”
    “可惜啊,雪地不是土路!”
    赵庆山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路子再滑,印子也不可能一点不留,也许別人追不上,可咱们这平日里连个鸡啊兔子什么都能找得到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踏雪。”
    说著,赵庆山抬头往前扫了一眼:“还有踏雪在,那就更没有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叫了一声自己名字的关係,踏雪居然立刻低下头,沿著那片被踩乱的雪面慢慢闻了起来。
    追风跟在后头,尾巴绷著,也不乱晃了。
    大山走在最侧面,一边走,一边抽鼻子。
    那样子看著有点怪,可这会儿,谁都不会拿这个说笑。
    因为真要在这种地方找人,大山这鼻子比眼睛还值钱。
    一行人摸了不到半里地,脚印忽然又明显了些。
    “这儿。”
    林胜利抬手一指。
    前头一片白樺林边上,三串皮靴印重新显了出来。
    新鲜。
    边缘还没冻死。
    踩出来的雪渣子都还带著点鬆劲儿。
    “还真没走远。”
    於顺压著嗓子骂了一句。
    “闭嘴。”
    赵庆山横了他一眼:“小心惊动了那些人!”
    於顺立马把嘴闭上了,知道自己这发出那么大声音,算是一种大忌。
    大山这时候忽然蹲了下去,鼻子凑近雪面,又朝旁边那几棵白樺树根下闻了闻:“有味儿。”
    “啥味儿?”
    “人味儿。”
    “废话。”
    於顺差点脱口而出,可一看林胜利的脸,又给咽了回去。
    大山没理他,继续闻,闻了几下之后,抬起头来:“还有那个味儿。”
    林胜利眼神一动:“铁锈?”
    “嗯。”
    大山点头:“很淡。”
    “跟上回一样。”
    林胜利立刻低头去看那几道印子。
    三个人。
    其中两道印子深浅差不多。
    最右边那道,明显更深一点。
    脚跟吃雪重,前掌也压得实。
    “背了东西。”
    赵庆山也看出来了。
    “对。”
    林胜利点头:“而且不轻。”
    “枪?”
    “也可能是钢丝,套子,工具。”
    “先別猜。”
    说完这句,林胜利一摆手:“继续跟。”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几个人都没再多说话。
    就是摸。
    顺著印子摸。
    顺著踏雪的反应摸。
    顺著大山闻出来的那股淡得快散掉的铁锈味往前摸。
    白樺林过去,是一片落叶松。
    落叶松再往里,是矮灌子和一条结了冰的小溪。
    这地方平时人就少。
    兽道倒不少。
    往年猎人们上山,也经常会从附近绕一绕,赵庆山就很了解这一点。
    “停。”
    刚到溪边,林胜利忽然抬手。
    前头的踏雪已经趴低了。
    耳朵朝西边立著,喉咙里压出一点很低的呜声。
    追风也跟著绷紧了身子。
    林胜利眼睛眯了一下,慢慢拨开前头的灌木枝子。
    就这一眼,他脸色当场就沉了。
    前头灌木丛边上,三个人正蹲在那儿忙活。
    手里面还拿著钢索套,套口开得老大,和个脸盆似的。
    三四个排开,顺著兽道一字往外摆。
    灌木底下压著雪,旁边还拿细枝条掩著。
    “操......”
    赵庆山只看了一眼,脸都变了:“这他妈套的不是牲口。”
    “这是套人的!”
    林胜利没吭声,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因为那几只套子摆的位置,他太熟了。
    熟得不能再熟。
    其中两个,正好压在他们平时进山最常走的那条兽道上。
    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鬼才信!
    怎么可能?!
    这大山那么大,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哥......”
    於顺也看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这帮狗东西,是冲你来的?!”
    “废话。”
    林胜利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要还是巧合,我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夜壶。”
    大山蹲在旁边,鼻子又抽了两下,低声道:“就是这个味儿。”
    “哪天在林子里头闻到的,就是这个。”
    “钢丝,铁锈,还有人汗味。”
    “跑山的没这么下套的。”
    赵庆山盯著那几个套子,手都攥紧了:“连个记號都不留。”
    “不避人道。”
    “这不是猎规矩。”
    “这是杀心。”
    林胜利没接话,只是盯著前头那三个人,手已经慢慢抬了起来。
    赵庆山见状,立刻会意,带著青龙开始往左边兜。
    再一个手势,大山把身子压得更低了,慢慢往正面逼。
    追风耳朵抖了一下,也往前挪了半步。
    “踏雪。”
    林胜利蹲在它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我动了,你就冲。”
    踏雪没叫,只是喉咙里滚出一点低低的气音。
    林胜利又看了於顺一眼。
    “你別往前拱。”
    “看右边。”
    “谁敢跑,就给我狠狠干腿。”
    於顺点了下头,手心都在冒汗,可那股子火也是真烧起来了。
    昨晚那把火。
    今天这几个套子。
    两笔帐,这下算到一块去了。
    前头那三个傢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让人摸到了背后。
    其中一个正拿小刀削枝子。
    另一个蹲著摆套口。
    还有一个站在稍高一点的坡边,不时回头朝公社方向看,像是在望风。
    “狗日的......”
    赵庆山已经绕到了左边,隔著一片灌木,冲林胜利打了个手势。
    到位了。
    林胜利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往前一压。
    下一瞬。
    “上!!!”
    这一嗓子一炸。
    前头那三个人几乎同时回头。
    看见林胜利他们的瞬间,三个人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最前头那个刀疤脸手往怀里一掏,直接拽出一把短刀,就朝著林胜利看了过来。
    刀身窄。
    看起来像是自己用钢条给磨出来的,刀柄上还缠著一圈发黑的胶布,简直粗糙得不能再粗糙。
    “操,真敢亮傢伙?!”
    於顺一看,头皮都跟著炸了一下。
    他跟著打猎是打猎,可这遇到了人类,还是带著武器的,这也是第一次。
    可还没等他往前扑。
    “砰!!!”
    枪响了。
    五六半顶在林胜利肩上,火光一闪,子弹直接射了出去。
    面对人类,林胜利自然是不可能直接瞄准头部之类的致命伤的。
    別的不说,最起码抓住了,也能审问一番。
    枪声一下子撕开林子里的死静。
    不远处。
    正带著几个民兵往这边赶的郭副科长,脚步猛地一顿。
    “枪响?!”
    后头一个民兵脸色当场就变了:“郭科,难道是其他小队遇袭?!”
    “废话!过去就知道了!”
    郭副科长扭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沉到底:“快!!!”
    “都给我快点!!!”
    “妈的,真撞上了!!”
    原本还只是在搜查的几个人,听到这一枪,腿一下子都绷紧了。
    雪地被踩得咯吱乱响。
    一个个也都警惕地將枪给掏了出来。
    他们在狂奔中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而在现场。
    一枪过去。
    刀疤脸右手腕当场炸开一片血花。
    “啊——!!!”
    短刀直接脱手,嗖地一下飞出去,斜著插进雪里。
    那刀疤脸的脸瞬间扭曲变形,身子一弓,刚想往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左边,赵庆山已经扑上来了。
    “给我躺下!!!”
    老猎人这一下半点都没收,手里那桿枪抡圆了,枪托砸在第二个人肩胛骨上。
    砰!
    那人连叫都没叫全,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雪里。
    与此同时,第三个人转身就想躥。
    “追风!!踏雪!!”
    “汪——!!!”
    两条狗几乎是同时扑了出去。
    踏雪冲正面,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道黑影,一口就咬在那人小腿肚子上。
    “啊!!!”
    那人疼得一个踉蹌,身子刚往前扑。
    追风已经从侧后方兜上来,齜著牙撞在他腿边,卡住了他,逼得他连方向都不敢转。
    “给我趴下!!”
    大山是从后头抡过来的。
    手里那根木棍带著风,狠砸在那人后背上。
    咔嚓一声。
    棍子断成了两截。
    那人也跟著扑倒在地,脸直接扎进雪里,连挣都没挣明白。
    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工夫,这三个傢伙就已经被拿下。
    刀疤脸刺客正捂著手腕在地上翻。
    第二个肩膀塌著,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让赵庆山一脚干了回去。
    第三个更惨,一条腿让踏雪死死咬著,追风绕在边上,呲著牙低低吼,嚇得他连动都不敢乱动。
    “都別动!”
    林胜利枪口一压,声音冷得像冰:“谁再动一下,我下一枪就不打手了。”
    这话一出。
    三个人全僵住了。
    於顺这时候才衝到跟前,脸都红了:“妈的!跑啊!你们倒是接著跑啊!!”
    “少废话!”
    林胜利喝了一句:“绳子!”
    “在这儿!”
    於顺连忙把早就备好的麻绳扔过去。
    大山也把断成两截的棍子一丟,闷著头上来按人。
    几个人配合得极快。
    反手。
    压肩。
    捆腕子。
    再绕腿。
    三个人没到两分钟,就让他们绑成了一串,跟死猪似的扔在雪地里。
    刀疤脸疼得满头是汗,嘴里还在倒抽凉气。
    “胜利,搜。”
    赵庆山用枪顶著第二个人的后背,低低来了一句。
    “嗯。”
    林胜利蹲下身,先把那把插进雪里的短刀拔了出来。
    刀很粗糙。
    不过刃口磨得很亮,要是攻击要害,绝对能一个回合带来致命伤!
    拿来捅人,够了。
    他顺手把刀往旁边一丟,开始挨个搜身。
    外层棉袄,內里夹袄,裤腿,鞋帮,哪儿可能藏东西,都给扒了一个遍。
    只是搜出来的东西,大都没啥用。
    甚至可以说......垃圾一堆。
    “这帮狗东西,穿得跟个野人似的,身上倒是带了不少破烂。”於顺在旁边看得直咬牙。
    “闭嘴,看著。”
    “......哦。”
    好在很快林胜利就从刀疤脸的身上翻出了一个发黄的盐袋子,那袋子里面里面,居然还藏了一层布片。
    “嗯?总算是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林胜利直接把那布片扯开,里头夹著一张揉得发皱的纸。
    纸不大。
    可一摊开,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这他妈......”
    於顺先骂出了声。
    纸上画著一张图。
    应该是铅笔画的。
    將周围的地形图全都给画了出来,不只是盘古公社,还有周围好几个公社,甚至於还標註了林场小火车、货车之类的行动路线和时间规划等等。
    除此之外,每一个公社的核心建筑在什么地方,也都有。
    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不难发现,如果再让他们跑七八个生產队,差不多就能將盘古林场周边的所有人类聚居地给標註出来。
    “这不是套道图。”
    赵庆山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嗯。”
    林胜利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这是踩盘子的图。”
    “这帮狗日的......”
    於顺声音都哑了一点:“他们真不是奔肉来的?!”
    “你现在还看不出来?”
    林胜利冷冷回了一句。
    大山蹲在旁边,鼻子抽了两下,忽然开口:“这纸上也有那个味。”
    “啥味?”
    “铁。”
    “还有油。”
    “像火车那边的味。”
    林胜利闻言,低头又看了眼那张图,心里头那根线,一下子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胜利下意识就將枪给抬了起来。
    “胜利!!!”
    “是我!!!”
    “別开枪!!!”
    郭副科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胜利这才鬆了口气。
    很快他们就看到,郭副科长带著几个民兵跑了过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的,似乎废了很大力气。
    “人在这儿。”
    林胜利直接把那张图递了过去:“你来得正好,这是我们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我感觉,他们应该不是一般人,可能......真的是那边来的人。”
    林胜利说著,指了指北方。
    郭副科长眼睛不禁瞪大了几分,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
    很快便衝到近前,先扫了眼地上捆著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旁边的钢索套,眉头当场就拧死了:“全摁住了?!”
    “摁住了。”
    “有伤没?”
    “一个手腕中枪,一个肩胛骨让枪托狠狠干了一下,另一个让大山抡趴了,死不了......”
    “我是说你们,这几个傢伙留个喘气的就问题不大。”
    郭副科长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的同时,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確定他们几个人没有问题,这才开口:
    “你们啊,我不是让你们別出来吗?你们怎么还又都跑出来了啊?”
    “郭科长,您还是赶紧先看一下这图吧,我们感觉,问题可能不小!”
    林胜利直接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