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意见。”
    马国柱摆了下手:“今天这熊本来就是胜利他们补下来的。”
    “我们后头听见枪响绕过去,搭手分肉,已经算占便宜了。”
    “这分法,我觉得公道。”
    “那就行。”
    孙支书一听这话,心里那点不舒服立马散了。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外头公社的人来盘古地界上占便宜。
    如今既然是按规矩走的,话又说得敞亮,那就没啥问题。
    “行。”
    “肉先抬进去。”
    “熊皮、熊胆这些,老会计呢?!”
    “来了来了!”
    老会计这会儿也从后头挤出来了,一看那成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熊怎么这么惨,今天到底咋回事?!”
    “先別问熊。”
    林胜利把肩上的包放下,拍了拍手:“今天更大的事,不在熊上,关键还是猪神。”
    这两个字一落。
    孙支书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马国柱脸上的鬆快劲儿,也跟著收住。
    周围原本还在围著看熊肉的人,一个个也都安静了不少。
    孙支书先回头扫了一眼院门口的人。
    “都围这儿干啥?!”
    “该回哪回哪去!”
    “老吴!”
    “哎!”
    “把食堂那几个閒著的都叫出来,帮著把肉抬进去。”
    “其他人,別在这儿杵著。”
    “听著点不该听的,回头再嚇得睡不著。”
    他这一嗓子,院口围著的人立马散了不少。
    可还是有不少耳朵竖得老高,嘴上说走,脚下却磨蹭著。
    孙支书也懒得再骂,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林胜利和马国柱他们身上:“进屋说。”
    “熊的事儿,后头慢慢算。”
    “先说猪。”
    这回几个人都没废话,直接进了公社院里头那间小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那点热闹声一下小了不少。
    孙支书先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谁先说?”
    “我来吧。”
    林胜利直接开口,把今天进山、会合、探坡、看群、绕外围,再到后头撞上熊窝和猪群激烈打斗的事,儘量往短里说了一遍。
    马国柱在旁边补。
    白音说的几处关键位置、饮水点、背风坡、哨猪站位、往西南压的那几条大兽道,也一併说了。
    等听到“少说七八十,多了可能过百”“大公猪二十来头”“猪王压阵”“母猪护崽”这些字眼的时候,孙支书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你们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
    “猪王多大?”孙支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点。
    “跟小马驹似的。”
    马国柱直接接话:“我自己看了,也不相信那是头猪。”
    “它站后头,前头那些公猪都让路。”
    “这要不是白音在边上,我都想不到该咋形容。”
    “操!还真让你们撞上这玩意儿了。”
    孙支书听完,嘴里低低骂了句,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这事,盘古兜不住。”
    “瓦拉干也兜不住。”
    “林场自己,多半也兜不住。”
    “不过好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不然的话,比开春后让它们拱到地头上强。”
    说到这儿,他停下脚,看向林胜利:“你咋想的?”
    “当然是先报,我又不傻,这玩意真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拿下的。”
    林胜利非常肯定地说道:“把今天摸出来的几条线、脚印、活动范围,全画下来。”
    “这群猪拖不得。”
    “再拖,真要往西南再压一截,两个公社都得跟著倒霉。”
    “对。”
    孙支书立马点头:“必须报,不能缓。”
    他说著,转头看向马国柱:“你们瓦拉干那边怎么说?”
    马国柱一听这话,先咧了下嘴,隨即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这我要回去商量一下,才能確定下来。”
    “你特么少来这一套。”
    孙支书先是一怔,然后不满地说道:“你就是瓦拉干公社的支书,这事还需要找人討论?”
    林胜利等人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看向马国柱的表情也明显发生了变化。
    好傢伙?!
    这傢伙是瓦拉干公社的支书?!
    你一个支书自己刨出来冒险,去看猪神,这合適吗?
    “唉,支书是支书,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我一个人做主的啊,我又不是独裁!”
    马国柱苦笑了一声,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胜利等人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那猪群都快顶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坐屋里听底下人说,哪有自己看一眼来得准?”
    “这话在理。”
    孙支书当场点头。
    两个支书对上眼,后头的话反倒顺了。
    “既然你也这么想,那咱俩就別磨嘰了。”
    孙支书把手往桌上一拍:“你回你们瓦拉干开条子,还是我这边也给你带一份?”
    “都不用。”
    马国柱直接摆手:“我人就在这儿,事情也听明白了。”
    “咱们俩一块去林场。”
    “现在就去。”
    这话一出,林胜利都多看了他一眼。
    这黑脸汉子做事,倒是真乾脆。
    “你们公社那边呢?”
    “让底下人先回去说。”
    “我把情况口头压住了,等我回去补手续都来得及。”
    “成!”
    孙支书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那就走。”
    “老会计!”
    “哎!”
    “你先在这儿把熊的帐理了,肉先过秤,皮和胆单独收著。”
    “我和马支书去林场。”
    “知道。”
    老会计赶紧点头。
    孙支书刚走出去两步,又转头看向林胜利:“我都给忙糊涂了,你们几个,赶紧把那几条线、饮水点、歇脚坡,还有猪群压过来的方向,都给我仔仔细细画下来。”
    “郑守成要问,我不能光靠嘴。”
    “成。”
    林胜利应得很快。
    “还有,今天山里看见的那些事,先別往外头传。”
    孙支书想了一下,继续补充:“熊的事儿,隨他们说。”
    “猪神那块,嘴给我夹紧。”
    “行了,你们几个赶紧在这里画吧,我先出去让他们安静安静,咱们爭取今天就把事情上报上去。”
    说完,孙支书就朝著外面走去。
    门一开,外头那股子热闹声立马又涌了回来。
    “支书出来了!”
    “咋说的?!”
    “熊怎么处理?!”
    “那熊得有一千斤吧?!”
    “別吵吵!”
    孙支书抬手狠狠压了一下,脸上的那点高兴劲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该干嘛干嘛去。”
    “熊的帐,老会计和老吴会管。”
    “你们別围著问个没完。”
    “人家进山一趟累个半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反正你们知道,接下来几天你们又有荤腥可以吃了就完事。”
    说完这句,他脚下没停,直接就往外走。
    马国柱跟在旁边,也没多说。
    不过嘛,公社里的这些人眼又不瞎。
    一看两个支书一块往外赶,再一联想刚刚那屋里关门说的话,一个个心里都跟挠似的。
    “这咋还一起走了?”
    “刚刚说猪神......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也听著了。”
    “猪神?!”
    “嘘!小点声,没看支书不让乱传吗?”
    “那今天这熊......”
    “我看啊,这熊怕还不是最大的事。”
    这边压著声议论。
    另一头,周月芹她们已经挤到了熊跟前。
    熊肉还没全卸乾净。
    熊皮也只是剥开了大半,整个摊在雪地上,黑乎乎一大张,油光发亮,边上的爪子一摊开,快赶上脸盆大。
    周月芹先“哎哟”了一声。
    “我的妈呀......”
    “这也太大了吧?!”
    “我前头还以为是他们吹牛呢,真抬回来一头这么大的?”
    李小雅也蹲下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
    “这熊......是他们几个打下来的?”
    “胜利哥他们不是去看猪神的吗?!”
    王秀兰嘴比脑子快,先冒出了一句。
    周月芹眼睛一下就亮了。
    “对啊!”
    “嫂子还不知道吧?!”
    “走走走!”
    “去叫嫂子出来看看!”
    “现在?”
    “废话,不然等她男人回去自己吹啊?”
    “......”
    李小雅和王秀兰还没反应过来,周月芹已经一溜烟窜出去了。
    “嫂子!!!”
    “嫂子!!!”
    沈慕华这会儿正在屋里头收拾灶台边上的东西。
    外头一嗓子接一嗓子,她本来还以为是香獐子和参的事传开了,谁知道门一拉开,就让周月芹一把拽住了袖子。
    “快快快!”
    “你快跟我出来!”
    “怎么了?”
    “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
    沈慕华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难不成猪神那边又出岔子了?
    “你先別急。”
    李小雅跟在后头,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坏事。”
    “那是什么?”
    “你去看就知道了。”
    沈慕华让她们拉著,一路快步往食堂院那边走。
    人还没走近,她就先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再近一点。
    黑乎乎一大坨,摊在雪地上,边上还围著狗,老吴和老会计在那儿忙著记帐、称重。
    “......熊?!”
    沈慕华一下站住了。
    “是熊吧?!”
    “对!”
    周月芹一脸兴奋:“还是一头大的!”
    “你男人他们抬回来的!”
    沈慕华眼睛都睁圆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不是......”
    “他们不是去看猪神了吗?”
    “怎么弄回来一头棕熊?!”
    王秀兰在旁边忍不住笑:“我们也想知道。”
    “反正你家胜利哥一出去,像是什么都能往回抠。”
    李小雅没说话。
    可她看著那头熊,眼神里那点惊色也一直没散。
    沈慕华再往前走两步,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这熊真大。
    摊在雪地上,跟堵墙似的。
    肩背厚,爪子宽,皮毛压得沉沉的。
    她前头只在书上看过熊的大概样子,真看见这么一头趴在眼前,连呼吸都不由得轻了一点。
    “这也太......”
    “嚇人是吧?”
    周月芹接得飞快:“我刚看到的时候也嚇一跳。”
    “不过你家男人是真厉害。”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山里头那些东西,碰上他,都跟倒了霉似的。”
    “你少贫。”
    沈慕华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从那头熊身上挪开。
    可看著看著,她心里头那股后知后觉的担心又冒上来了。
    熊都能抬回来。
    那今天在山里,到底又碰上了什么?
    而且既然熊在这儿,那猪神那边......又到底是什么情况?
    “胜利呢?”
    “刚刚还在那边屋里跟支书说话。”
    “这会儿估计快出来了。”
    ....................................
    办公室里。
    林胜利他们可没耽搁,直接把纸摊开,开始弄了起来。
    林胜利拿著铅笔头,在纸上点了几下,画得飞快,几个人也在补充著一些细节什么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速度快得很。
    前后也就半个来小时。
    两张草图,一张说明,就都出来了。
    不算工整,可该有的全有。
    饮水点、歇脚坡、主道、副道、放哨线、猪群大概占的范围,还有那头猪王站的位置,都给圈了出来。
    孙支书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成。”
    “有这玩意儿,去林场说话就有底气了。”
    “確实够用了。”
    马国柱认同地点了点头:“回头真要人下来,这就是现成的路数。”
    “那就別磨蹭了。”
    孙支书把纸一折,直接塞进棉袄里头:“趁热去。”
    简单地交代了一番,孙支书和马国柱头也不回,直接就往外走。
    “走得倒是真快。”
    於顺看著两个人的背影,不禁嘀咕了一句。
    “废话。”
    赵庆山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这种事,慢一步都不踏实。”
    “也是。”
    “行了,咱们也出去吧。”
    林胜利把桌上的铅笔头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刚一出去,外头那股子人气一下就扑了上来。
    食堂院里还是围著不少人。
    熊皮摊著。
    熊肉还吊在架子边上。
    几条狗也都在边上蹲著,看著就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嘛。
    林胜利第一眼就在人群里面锁定了沈慕华。
    她就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直看著这边。
    从他推门出来,到她看清楚林胜利肩上、手上、身上都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没有瘸,一直绷著的那根弦,这才一点点松下来。
    林胜利一眼就看见了。
    嘴角不由地动了一下。
    他刚想朝她那边走过去。
    结果前头人影一晃。
    周月芹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
    “大哥!!!”
    “你可算出来了!”
    “你们今天到底干啥去了?!”
    “不是说去看猪神吗?!”
    “怎么又抬回来一头熊?!”
    王秀兰也跟著挤了上来,眼睛都还盯著那头熊:“那真是你们打的?!”
    李小雅虽然没往最前头冲,可也站得很近,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这才轻声问了一句:
    “你们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还有猪神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开头。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跟著炸开了。
    “对啊,快说说!”
    “你们今天到底撞上什么了?!”
    “熊是自己碰上的,还是你们专门去打的?!”
    “猪神真有那么多头?!”
    “是不是比熊还嚇人?!”
    “你们真看见猪王了?!”
    嘰嘰喳喳。
    一圈人一下就围了上来。
    林胜利刚往沈慕华那边迈出去的一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看著眼前这一圈人,嘴角抽了一下。
    沈慕华站在不远处,看著他被一群女知青围在中间,也不在意,原本还有点紧绷的神情,慢慢鬆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