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彻底確认那豹子已经走远了之后,几个人也没在胡萝卜崴多待。
    羊还活著。
    只是受惊不轻,腿一直在那儿打颤,脖子上的绳子也绷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往前走。
    “得了。”
    赵庆山一把抓住绳子,低头看了眼羊:“今儿这羊算是白拉出来了。”
    “想要弄回去也不容易。”
    “也不算白来一趟。”
    林胜利目光还停在那片乱石堆上,似乎有些不甘心:“最起码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要不然,明天还得照著这套法子死等。”
    “对。”
    白音点了点头:“只要见到了,就多少还是有一些收穫的。”
    “妈的......就差那么一点。”於顺吐出一口白气,还是一脸不甘心。
    “差得远呢!”
    赵庆山瞥了他一眼:“你真当它今儿是来送命的?!”
    “它都盯著那边看那么久了,咱们但凡谁先沉不住气,今晚就得出乱子。”
    “行了,別在这儿嘀咕了。”
    林胜利摆了摆手:“先回去。”
    “明天白天再来,把这地方重新过一遍。”
    “这次不光要把石头边上的轮廓弄顺,连雪面上受光的地方都得算进去。”
    “还有味。”
    白音补了一句:“今天它看,明天它还会闻。”
    “嗯。”
    “都得防。”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羊重新牵上,转头往外撤。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了不少。
    豹子没打著。
    人也没出事。
    可偏偏就是这种局,最磨人。
    你明明知道那东西来了。
    看见了。
    甚至都觉得下一秒它就该扑那只羊了。
    结果它抬头看了你一眼,掉头就走?!
    这股憋闷劲儿,真不是一句“没出事就行”能压下去的。
    关键是,这羊还不好弄回去。
    属实是有些难受。
    “哥。”
    走了一段,於顺还是没憋住,压著嗓子来了句:“你说,它会不会其实已经记住咱们了?!”
    “记住咱们?!”
    “对啊。”
    於顺点头,將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它是不是心里头已经知道,哪边是你,哪边是赵叔,哪边有狗,哪边没人......”
    “你想多了。”
    赵庆山直接打断了他:“它要真能记这么细,那就不是豹子了,是他娘的成精了。”
    “不过它记住胡萝卜崴这个局,倒是有可能。”
    “所以才更得改。”
    林胜利一边走一边接话:“明天白天,把那片乱石堆重新弄一遍。”
    “它不是看吗?!”
    “那咱们就让它看不出来。”
    “它今晚既然来过一次,明晚或者后晚,大概率还会再摸回来。”
    “它越惦记,咱们机会越大。”
    赵庆山听到这儿,脸色这才稍微鬆了一点:“这话听著还顺耳点。”
    “要不然我这一路,心里都堵得慌。”
    白音没吭声。
    只是低头走著,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来了一句:
    “今晚,它不是贏了。”
    “只是没输。”
    “明晚,再看。”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跟著点了点头。
    心里头那股劲儿,多少也又提起来一点。
    差不多快回到公社的时候,天都已经开始微微泛白了。
    公社外头静得很。
    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后头,还透著一点点暗黄的光。
    院门一开。
    孙支书果然还没睡。
    人就坐在屋里头,棉袄披著,茶缸子搁在手边,一听见动静,立马就站了起来。
    “咋样?!”
    “没成。”
    林胜利也不绕,进门就给了结果:“豹子来了,但是没下嘴,看出来那边有问题,走了。”
    “走了?!”
    孙支书先是一愣,紧跟著眉头就拧起来了:“你们露了?!”
    “露倒是没全露。”
    赵庆山接过话,手往外一比画:“可那豹子眼太贼了,盯著乱石堆看了好半天。”
    “它觉得那地方不对。”
    “应该是轮廓和受光有点差。”
    “白音也看了,说那豹子在原地站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一直就在看。”
    孙支书脸色沉著,听完之后,反倒慢慢吐出一口气:“人没事就行。”
    “既然知道毛病出在哪儿,那就还能改。”
    “你们明天还去?!”
    “去。”
    林胜利点了点头:“明天白天进山,把那片地方重新偽装。”
    “晚上的话,再看情况。”
    “成。”
    孙支书没再多说,只是冲几个人摆了摆手:“都回去睡。”
    “今天谁都別给我硬撑。”
    “白天修掩体,晚上才有劲再跟它耗。”
    “知道。”
    几个人应了一声,也没再磨蹭。
    於顺牵著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哥,那我先把这羊送回去。”
    “嗯,去吧,你们几个要是不想回家,就在公社大院这边眯一会儿吧,这边有准备的炕,你们自己热热。”林胜利盯住了一句,便离开了。
    人一个个散开。
    公社里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胜利拐回自己院子,门一推开,屋里头果然还亮著。
    沈慕华没睡。
    人就坐在炕边,身上裹著件外套,听见动静,立马站了起来。
    “回来了?!”沈慕华打量著林胜利,声音中带著一丝的欣喜。
    “嗯。”
    沈慕华一听林胜利这语气,便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却还是开口问道:“豹子呢?!情况怎么样?”
    “没打著。”
    林胜利摇了摇头,顺手把枪往旁边一搁:“不过也没出事。”
    “那也可以。”
    沈慕华肩膀一松,快步走了过来,先在他身上看了一圈,確定真没伤,这才转身把早就温在锅里的东西端了出来:“先吃两口。”
    “我给你留了粥,还有点饼。”
    “你肯定饿了吧?!”
    林胜利坐下,端起碗,热气一下就扑到了脸上。
    他喝了两口,整个人都跟著缓了下来。
    “你怎么又没睡?!”
    “废话,当然是睡不著。”
    沈慕华坐在他对面,手撑著膝盖,看著他吃:“你一不回来,我脑子里头就老想著山里那点事。”
    “特別是你这次都是让孙支书转告的,都没有回来......”
    “对不起,当时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
    不等林胜利说完,沈慕华却是摇了摇头,將其打断:“我明白,能让孙支书来说一声也不错。”
    “我就是担心......”
    林胜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里头静得很。
    灯光也不算亮。
    可这会儿看她,反倒觉得心里头那股压了一晚上的劲,一下子鬆开了不少。
    林胜利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把她拉了过来。
    “哎?!”
    “你干嘛?!”
    林胜利搂住沈慕华,轻声道:“抱一下。”
    “你先吃完......”
    “吃差不多了。”
    沈慕华让他这么一带,整个人都坐到了他腿边,手下意识按在了他肩上:“你今晚不是说很累吗?赶紧歇吧......”
    “本来是想歇的。”
    林胜利低头看著她,声音也跟著哑了一点:“可你一直这么看我,我有点顶不住。”
    “我怎么看你了?!”
    “你自己心里头没数?!”
    沈慕华耳朵一热,刚想往后躲,嘴唇就已经被他堵上了。
    一开始她还下意识推了一下。
    可也就是那么一下。
    没过几秒,手上的劲儿就散了,反倒慢慢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別闹......”
    “我明天还得进山......”
    “知道。”
    “知道你还......”
    后头的话,直接又让林胜利给亲没了。
    他本来是想老实点的。
    真回来,看见她还在等,心里头那根弦一松,就彻底有点压不住了。
    “胜利......”
    “嗯?!”
    “你轻点。”
    “成。”
    “你每次都嘴上说成......”
    “那你还信?”
    “......”
    没多久。
    屋里那点说话声就彻底碎了。
    只剩下被子轻轻乱了几下。
    窗外,天一点点亮透。
    屋里,反倒慢慢安静了下去。
    ....................................
    再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林胜利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还以为外头天刚亮。
    结果窗纸后头那层白光亮得晃眼,显然已经不早了。
    沈慕华还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也就是这时。
    “咚咚咚!!!”
    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又快又急。
    林胜利眉头一皱,整个人立马清醒了大半。
    “谁啊?!”
    “我!!老陈!!快开门!!”
    门外头那声音一出来,林胜利直接愣了一下。
    陈场长?!
    他怎么直接跑公社来了?!
    “等会儿。”
    林胜利掀开被子就下了炕,隨手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几步过去把门拉开。
    外头站著的,果然是陈场长。
    棉袄领口敞著,脸色也不太好,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陈场长?!什么事?”
    陈场长见林胜利没有招呼自己进去的意思,再看看这身上的穿著,便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也没有客套的心思,便直接开口:“我昨天接了刘副局长的电话。”
    “嗯?!”林胜利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刘副局长?”
    “对。”
    陈场长嘆了口气,“他拿瞭望员的死做文章。”
    “说我刚上任头一天就死人,豹子还在两个林场之间来回窜,蒙克山那边也丟了羊,工人不敢上山,大会战的进度已经受影响了。”
    “而且还说,这都是我们隱瞒不报,导致的影响扩大。”
    “然后还说,再不解决,局里就要考虑派人来『协助』我们盘古林场处理。”
    陈场长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什么协助?!”
    “说白了,就是嫌我这个场长压不住事,想借著豹子把手伸下来。”
    “......”
    林胜利抬起头,看了陈场长一眼:“那你今天来,是催我儘快给你结果?!”
    “不是。”
    陈场长这回答得特別乾脆:“那傢伙知道这个事情我已经交给了你们盘古狩猎队,所以,说不定会打电话过来公社这边,甚至是直接派人过来督促你们之类的。”
    “那傢伙是上面空降下来的,做什么事情都可能。”
    “我今天来,就是专门跟你说一句。”
    “你別管上头怎么催,怎么压,怎么拿这事做文章。”
    “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该摸线摸线。”
    “该埋伏埋伏。”
    “该等机会,就等机会。”
    “就算是搞不定也无所谓。”
    “你不用想著为了给我交差,就硬往上顶,乱来,冒险。”
    “天塌下来,我顶著。”
    “豹子的事,你按你的节奏走。”
    “打得著最好。”
    “打不著,那也是我这个场长的事。”
    “跟你没关係。”
    听到这话,林胜利明显愣了一下。
    有些出乎意料。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分的真情实感,可终究是听在耳朵里面,是让人舒服的。
    他本来还以为,陈场长今天是来给自己加码的。
    没想到,反而是来把话往回收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林胜利没立刻接这话。
    他只是看著陈场长,像是在想別的。
    过了会儿,这才忽然说了一句:“其实,那个刘副局长,有个侄子,在盘古当知青,他可能是奔著我来的。”
    这话一落。
    陈场长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关係。
    “谁?!”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也瞬间將林胜利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孙支书,你怎么来了?刚刚怎么不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孙支书也已经来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啥,站在外面,一直没有进来。
    估计是听到了林胜利刚刚那话,一激动,这才把持不住的。
    孙支书也不回答林胜利的话,而是继续问道:“那个刘副局长还有侄子在我们公社?我怎么不知道,上面居然也没有打个招呼。”
    “是哪个?!”
    “刘建设。”
    林胜利说得很直接:“和我同期过来的那个,其实许家辉就是他的人,至於还有过其他什么动作我就不知道了。”
    “嗯?他图什么?”孙支书眉头皱紧。
    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前他想不通的很多事情一下子就通了。
    只是。
    他依旧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知青,来了就要搞事情,还要做那么多。
    “你们给我说说这个人。”
    陈场长依旧还是一脸的懵逼,不知道这俩人是在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趁著孙支书愣神的功夫,林胜利乾脆就將自己眼里面的刘建设给说了个便:“总之,这傢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阴得很。”
    “前头知青点和林场那边不少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
    陈场长明显怔了一下,眉头跟著皱起来了:“刘建设......我明白了,这傢伙估计是来这边镀金的,就和刘副局长一样。”
    “他们家估计有什么人脉在后勤上,就想著,让你们公社这边陷入困难的局面,然后再自己出动,解决一下。”
    “功劳什么一下子就有了。”
    “可是没想到,胜利的行动一次次干扰了他的计划。”
    “靠!这么说,前段时间我们拿不到物资,可能也是因为这狗日的?!”
    孙支书这个时候也已经反应了过来,脸色一下就沉下去不少:
    “怪不得。”
    “我就说呢,最近公社这边怎么老觉得不顺。”
    “今天知青点出点么蛾子,明天林场那边又冒点歪风,原来这后头还藏著这么个货。”
    “要真是这样,倒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陈场长皱著眉,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这小子毕竟有点关係,放在盘古,回头说不准......”
    “老陈。”
    孙支书直接一盆冷水泼了过去:“你这想法,赶紧给我收回去。”
    “这种人,心思不正,关係再硬也不顶用。”
    “今天能借著他叔给你使绊子,明天也能借著別的往你背后捅刀。”
    “你还想带一带他?!”
    “回头带出个白眼狼,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几句话一砸下来。
    陈场长也沉默了。
    因为他自己心里头其实也清楚。
    孙支书这话,糙是糙了点,可不假。
    几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了。”
    林胜利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慢慢开了口:“这人后头再说。”
    “眼下最急的,还是豹子。”
    “等豹子这条线收乾净了,再腾出手来,慢慢看他。”
    这话一落。
    孙支书和陈场长,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显然。
    他们也都反应过来了。
    刘建设再麻烦,也还在明面底下。
    人就在那儿呢!
    可这豹子......难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