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货区。
    郑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几天的经歷恶梦一般,现在都不愿意回头前向天守著货睡不著的心情,幸亏有一个傻子盘下了自己货,要不,自己这一趟亏大了。
    “你那两袋虾皮呢?”
    郑启扭头一看,自己边上一个摊子的老头,卖咸鱼的。
    “卖了,”
    “三块五毛一斤,两千斤全出了。”
    郑启有点得意洋洋,这一次生意赚不了几个钱,但绝对没亏,自己说的是进货价三块五一斤,事实上是三块一斤。
    不老实?
    做生意的人哪来有老实?
    不耍点手段哪赚得来钱!
    “你说什么?卖了?三块五毛?你知不知道,一德路现在都在传,诚兴行的陈远航在散货区拿了两千斤的红毛虾皮,卖了粥铺,十几块一斤。”
    “这玩意煮出来的粥又白又鲜又甜!”
    “最近散货区这只有你卖虾皮!”
    “陈远航肯定是从你这拿的货!”
    “上个月有人出八块一斤都收不到!”
    “你三块五全部包出去的?”
    老头瞪大眼睛,看傻子的表情看著郑启。
    “红毛虾?”
    三块五毛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野生的红毛虾啊!这东西一年也出不了几吨,识货的人见到都是悄没声地全吃掉!”
    老头瞪了郑启一眼。
    郑启傻眼,慢慢蹲地上,久久没站起来,无比的懊恼。
    十几块卖的?
    两千多斤的虾皮,只是倒一下手,一下赚了快要两万块?
    自己刚刚得意洋洋忽悠了陈远航,三块钱进的货硬是说成三块五,多少赚了点钱,转身一个大巴掌甩在脸上。
    陈远航一丁点都不討价还价,自己还笑话是傻子来的,没想到真正的傻子是自己。
    坤记。
    梁坤脸色非常难看。
    柜檯上柜檯上摆著一堆乾贝。
    这些全都是金碧酒店退回来的。
    前几天何大中从陈远航手里面收了一批乾贝,自己不死心,主动上门推销,送了样品过去,结果原封不动的退回来,拆都没拆。
    “么的!”
    “肯定是上一次的那些乾杯里面有桶货的事情被发现了。”
    梁坤琢磨了一会,想起了三个月前卖了一批乾贝给金碧酒店,验货的时候全都是一级品,但是最后送货的时候,自己混了差不多一成的普通的统货,本来想著数量不多,没什么问题,现在看来何大中发现了。
    梁坤一点都不后悔,一德路不知道多少人就是这么做生意,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只是有点懊恼。
    “这小子是怎么一回事?”
    “一天天的总是能够从散货区淘到好东西。”
    “难不成说那地方真的有这么多的好货的吗?”
    梁坤抬头门口看了出去,撇了一下眼围在隔壁的诚兴行店门口,眉头拧得紧紧,脸色更加难看。
    看热闹的人说话的声音非常大,自己早听得清清楚楚,陈远航又从散货区低价进了一批红毛虾皮,现在正在出货给后面的巷子粥铺的郭华明。
    梁坤心里面第一次生出了忌惮。
    咸鱼、乾贝、糖干海参,现在又多了个虾,陈远航总能从公认不值钱的东西里认出宝贝来。
    这已经不是运气,是本事,而且是自己没有的那种本事。
    还能够对付得了陈远航吗?
    梁坤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夕阳西下。
    一德路人流渐稀,慢慢冷清。
    “王峰!”
    “买点菜。”
    “烧鹅什么的,弄点回来。”
    “再来一条鱼。”
    “看看什么东西,买一点煮汤。”
    “今天晚上咱们俩好好吃顿饭。”
    陈远航,拉开抽屉,拿了两百块钱出来,想了想又加了一百,递给了王峰,这几天一直忙著做生意,今天晚上閒下来了,好好吃一顿。
    王峰拿了钱,屁顛屁顛的去买菜煮饭。
    陈远航笑了笑,走回柜檯,坐了下来,拿出了帐本。
    “梅香咸鱼,赚了33000块钱。”
    “乾贝,赚了40979块。”
    “虾皮,赚了17450块五毛。”
    “全加一起,一共91429块五毛。”
    陈远航看著算出来的利润非常的满意,短短的几天时间,自己不仅仅还清了房租和欠的货款,而且赚了小十万块,诚兴行一下从倒闭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远航放下笔,陷入了沉思。
    十万块!
    一九九六年的一德路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四五百,一年不吃不喝攒六千。
    十万块,相当於一个工人干十六七年。
    在乾货批发这个行当里,十万块已经够得上一个小铺子全年的营业额了。而这是自己短短的五六天时间里赚到的。
    快进快出。
    陈远航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从咸鱼开始,到乾贝,到虾皮,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不动长线货,不囤大单子,不押流动资金。
    进一批,转手一批,赚了就走,不贪最后一口利。
    统货进来,分好级,明码標价,让品质自己说话。
    这个策略在乾货行当里其实不多见。
    一德路的经营方式是囤。
    淡秄拿货,囤到旺季卖高价,囤到缺货时翻倍出。
    但囤货需要资本,需要仓库,需要对市场走势的准確预判。
    自己现在没有这样的资金实力,干不来这个活。
    但自己有“秋毫之末”,优势是能看清一批货里面到底藏著什么,快进快出就是最安全、最高效的打法。每多赚一笔,就多一笔的本金。
    相反,每多压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五六时间天,十万块,零积压。
    陈远航合上帐本,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路灯照过来,影子投在捲帘门上,拉得很长,一德路的骑楼夜色里黑沉沉地排成两列。
    陈远航有点感慨。
    自己在这条街上跌倒过,现在在这条街上站起来。
    经营策略是正確,极短的时间內手里有了小十万的本金。
    快进快出是对的。但不是为了快而快,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攒够本钱,然后去碰那些真正需要资本才能撬动的机会。
    珠江上货轮的汽笛声,低沉的,缓慢的,远远传来。
    陈远航远远看到王峰拎著装菜的袋子快步走回来,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十万块!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一切才刚刚开始,未来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