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航忍不住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第一片。
    足有成年人手掌张开那么大,少说五百克往上。
    別的东西,这个头可能不算大。
    但鱼胶里已是罕见的巨无霸。
    从边缘的浅金层层递进到中心的深棕,整个呈现陈年琥珀色,像极了一块在海底埋了千年的老蜜蜡。
    鱼胶表面密布著一条条斜向排列的粗獷纹路,每一道斜纹都深刻清晰,从一侧斜斜地贯穿到另一侧,纹路边缘呈极细微的不规则锯齿状。
    这是斜纹大棘鱼的鱼鰾才有的特徵。
    港市的老行家管它叫“控头金钱”,粤州这叫它“房胶”,有这样的一块鱼胶能换一套房子的意思。
    胶体表面泛著油润光泽,如同包浆了一般,陈化年份至少在十年以上。
    第二片和第三片则是另一种。
    个头稍小,色泽截然不同。
    通体呈现极淡的象牙白,有一种温润的珍珠光泽。
    陈远航一眼认出,这是黄姑鱼的鱼鰾晒出来的胶。
    黄姑鱼和黄花鱼是近亲,但黄姑鱼的鱼鰾胶原蛋白纯度更高同时脂肪含量极低,陈化后腥味褪尽,燉出来的汤清亮如水却胶质浓稠。
    白化的黄姑鱼胶在行內叫“老白胶”,纹理呈现出天然的螺旋纹,细密、柔韧,像蚕丝织出来的一般,是高档酒楼做顶级燉品的压轴主料。
    绝对陈化了至少七八年!
    陈远航非常惊讶。
    这三片老胶,任何一片单独拿出来,都是能让行家当场掏钱的好货。
    但它们现在被压在一百多斤充头货的最底下,一个不识货的贩子当成假货的一部分拎到了一德路。这肯定是收货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真胶混进了假货堆里,他的眼力不够,真假不分,一袋子全拎了过来。
    “怎么卖?”
    陈远航冷静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时候不能露出破绽。
    “统货。”
    “四百一斤。”
    马峻峰精神一振,十几家铺子,没有一个人愿意要,眼前的这一家,自己所料不差,年轻人,眼力浅,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有兴趣。
    “两百一斤。”
    “我全要了!”
    陈远航开口,直接打了个对斤。
    四百一斤。
    一百二十斤就是四万八。
    如果是真黄花胶,这个价格是捡漏。
    这批货除了蛇皮袋最底下那三片之外全是充头货,几十块一斤,眼前的这个人不知道藏著真正要了老命的值钱货,自己脑子有问题才答应四百块一斤。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直接砍掉一半。
    “啊!”
    “没这么谈价格的!”
    “两百块一斤?我得亏本!”
    “不卖不卖!”
    马峻峰愣了一下。
    “哦?”
    “真的不卖?”
    “这玩意真的是黄花鱼的胶的话,不要说四百块一斤,六百一斤二话不说我全拿下来。”
    陈远航撇了下嘴。
    马峻峰脸立马涨得通红。
    刚刚自己觉得陈远航是没眼力看不出这些胶有问题,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早看出来才砍的这个价。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两百块一斤我全拿下。”
    “多一分钱我都不会要。你打哪来就回哪去!”
    陈远航斩钉截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马峻峰脸色阴晴不定。
    卖?
    还是不卖?
    不卖的话,这货说不定砸自己手里,非但不赚钱还得往里贴钱。
    卖的话,肯定是少赚了不少钱,但自己拿货才六十块一斤,卖两百一斤,已经赚钱而且赚了不少。
    陈远航明知道是假的买了什么?
    这哪用得著说?
    卖假唄!
    马峻峰犹豫了五六分钟,咬了咬牙,点头答应。
    陈远航喊了一下王峰拿秤过来,一百一十一斤,两百块一斤,算好了帐,两万两千两百块,数好了钱,递给马峻峰。
    马峻峰拿了钱,数了一遍,没问题,马上离开。
    “远航哥!”
    “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呢!”
    王峰看著马峻峰转身兔子一般跑得飞快,一会没了人影。
    “卖假货的能正常吗?”
    陈远航美滋滋。
    王峰一头雾水,脑子有点短路,一时间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诚兴行那个陈老板,把那批鱼胶全收了。”
    “哪批?是不是刚才荣发和广兴都没要的那批?”
    “就是那批。周阳看了不收,广兴看了不收,十来家都不要,他倒好,全要了。”
    ……
    “之前玩的都是几十块一斤的便宜货,几百上千的鱼胶就不是他能碰的了。”
    “墨鱼乾那种几十块一斤的便宜货能玩,几百一斤的鱼胶都敢伸手,真当自己是神仙眼了。”
    ……
    “不会是看不出来是假的吧!”
    “这可说不准!”
    “保不定知道是假的买下来,搁自己的店里卖的呢!”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小时,一德路的同行都知道诚兴行收了鱼胶,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都有人说。
    天色渐黑。
    一德路灯火通明。
    “陈老板!”
    林裕祥大步走进诚兴行。
    “林老板!”
    “您怎么来了?”
    陈远航抬头一看是林裕祥,立马站起来,招呼坐下,煮水泡茶。
    “最近拿了什么好货?”
    林裕祥坐了下来,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不远处的柜子边上靠著一个蛇皮袋。
    “林老板。”
    “你不会想要问我鱼胶的事情吧?”
    “我这才刚刚拿下手里没有捂热,你就知道了这事情了?”
    陈远航笑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林裕祥点了点头。
    自己今天来一德路找点货,没想到一下知道陈远航收了一批全街都不要的鱼胶,非常好奇,乾脆过来看看。
    陈远航点了点,拎了蛇皮袋过来,摆在林裕祥面前。
    林裕祥蛇皮袋里拿出几片鱼胶,先看了一眼色泽,又把鱼胶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做了大半辈子南北货生意,过手的鱼胶少说有几千斤,只看了不到一分钟,鱼胶放回袋子里。
    充头货!
    百分之百充头货!
    林裕祥抬头看著陈远航,非常奇怪。
    “陈老板。这批货,以你的眼力,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林裕祥非常困惑。一个能从三百斤统货里挑出六十斤霜尾金鉤的人,一个能把几百只海马公母分得一丝不差的人,怎么会栽在一批充头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