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您说得没错!这里绝大多数確实是便宜鱼胶做旧。”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买这些充头货。”
    陈远航手伸到袋子最底部,底下的三片真胶捞出来,放在林裕祥面前的桌上。
    “我买的是这几片。”
    陈远航指著三片鱼胶,笑了一下。
    林裕祥看了一下三片鱼胶,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非常严肃,拿起最大的一块,举了起来,对了一下头顶的灯光,光线侧面斜打在鱼胶面上,琥珀色的胶体深处隱约透出暗金色的光泽。
    林裕祥目光落在鱼胶的纹理上,不是黄花鱼胶的螺旋纹,而是一道道斜向贯穿的粗獷纹路,深刻清晰,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林裕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
    “这是斜纹大棘鱼!”
    “港市叫控头金钱!”
    “你这通常叫房胶!”
    林裕祥依依不捨放下,拿起另外两片。白胶如同几近透明的象牙白,质地细腻如凝脂,纹理细密如蚕丝,边缘微微捲起。
    “黄姑鱼胶!这是野生黄姑鱼的鱼鰾晒出来的老白胶。胶原纯度比黄花胶还高,陈化之后腥味褪尽,燉汤清亮如水却胶质浓稠。”
    “这种品相的老白胶,我在港市只见过三次。一次是在李家的私人藏品库里,一次是在上环一家老字號的保险柜里。”
    “第三次就是今天。”
    林裕祥凑近了看纹理,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胶体的质地,一脸惊容。
    林裕祥放下鱼胶,摘掉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心里飞快地盘算。
    “陈老板,这三片老胶,我出这个数。”
    “房胶一片,十四万。”
    “老白胶两片,每片八万。总共三十万,我一次全收走。”
    林裕祥伸出三根手指。
    “不卖。”
    陈远航摇了摇头。
    “不卖?”
    林裕祥愣了一下。
    “这三片老胶,现在不卖。”
    “不是价钱不够。三十万已经是天价。”
    “但是,斜纹大棘鱼的房胶和黄姑鱼的老白胶,放在市场上是孤品级別的。”
    “我现在把它卖了,您拿去转手卖给半山的富豪,变成了別人的收藏。”
    “我留著的不是这三片胶,留著的是一块招牌,以后一德路提起最好的鱼胶,会有人说去诚兴行看看,那儿有镇店的房胶和老白胶。”
    陈远航摇了摇头。
    没什么人比自己更加清楚鱼胶末来的价格。
    三十万的价格確实高,但相对二十年甚至十后的市场,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已经是收藏级別的房胶和老白胶,十年后更加是无价之宝,深深清楚末来的自己怎么可能会卖掉?
    更加重要的是,这几片胶是自己捡漏来的,靠的是眼力,这几块胶留自己的手里等於金字招牌,日后一德路这只有说起鱼胶,自己就是权威至少占有一席之地,这可不是三十万能买得到。
    “行!”
    “等你想卖的时候,第一个通知我。”
    林裕祥看著陈远航,好一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加价。
    “对了!”
    “陈老板,以后你有鱼胶出货,我从你这边拿。”
    林裕祥想了想,决定从陈远航这里拿鱼胶。
    “林老板!”
    “我肯定是想要做这个生意。”
    “但鱼胶不是普通的海產乾货。”
    “我没有办法每个月固定给你供货。只能是有机会拿到好货,才能给你货。”
    陈远航点了点头但马上摇了摇头。
    鱼胶是顶级的海產乾货之一,利润高,但好东西从来不多,自己不是不想做这个生意而是现在真的实力做这。
    这个得说清楚。
    林裕祥笑著答应下来。
    陈远航现在真的是没有这样的实力,但只要有眼力,能挑得出好货,剩下的都只是时间问题。
    林裕祥坐了一会,喝了两杯茶,依依不捨看了一下摆在桌面上的三块鱼胶,嘆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离开诚兴行。
    “远航哥!”
    “这鱼胶真的这么厉害、这么值钱吗?”
    王峰等著陈远航送走林裕祥刚一回店里,早忍不住,立马开口追问。
    “没眼力的傢伙!”
    “不值钱?”
    “三十万不是钱?”
    “没听到刚才我不卖吗?”
    陈远航得意地笑了一下。
    鱼胶从来就不便宜!
    更何况老白胶和房胶这样的顶级货?
    “远航哥!”
    “这三块鱼胶乍办?”
    王峰非常激动。
    这可是能卖三十万但不卖的好东西!
    王峰脑子有一点空白,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办。
    “弄几个架子!”
    “供起来!”
    陈远航指了一下货架中间的位置。
    “啊?”
    “这是啥意思?!”
    王峰彻底傻眼。
    陈远航笑了一下,没理会王峰,自己已经订了架子,晚一点送过来。
    上午九点。
    荣发海味。
    周华推开门,快步走进来。
    周颖坐在柜檯后面翻帐本,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周华。
    “哥!诚兴行那边怎么回事?”
    “我刚才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周颖手上打算盘的动作没停。
    “店门口围了很多人看热闹。”
    “水泄不通!”
    “挤都挤不进去!”
    周华走到柜檯边。
    “看什么?”
    周颖有一点好奇。
    “鱼胶!”
    “之前有个贩子扛著鱼胶挨著铺子兜售。先来的咱们家,爸看了,还让我看了。”
    周华端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缓了口气。
    “昨天传的陈远航买了一批假鱼胶的事情?”
    周颖一下想起昨天一德路传出来的事情。
    “对!”
    “就是这事情!”
    周华苦笑一下。
    “这货不是有问题吗?”
    “对了!”
    “你不是说你看了吗?”
    “看出什么了?””
    周颖停下手来,看了一下周华。
    “充头货。”
    “我一看就知道不对。”
    “纹理浅,色泽闷,是用便宜鱼胶做旧冒充黄花胶。”
    “爸同样看出来了,没收。”
    “陈远航收了。”
    周华嘆了一口气,脸色非常难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诚兴行门口看热闹的那些人在看什么?”
    周颖自从上次送鲍鱼时陈远航盯得浑身不自在,一直没什么好感。但后来霜尾金鉤、海马分公母、满墨墨鱼乾,一桩接一桩的事都在证明,这个人的眼力確实不一般。
    “唉!”
    “我和爸昨天没有收的那批货,確实是充头货。”
    “陈远航一样看出来。”
    “问题是,那个袋子里只是上面的一堆是充头货,底下压著三块老胶!”
    周华长嘆了一口气,满嘴苦涩。
    “啊?”
    “这怎么可能?”
    “充头货里怎么可能会压著三块老胶?”
    “就算真的压著三块老胶,那是在底下,陈远航怎么看得到?”
    “总不能是整个袋子的胶一片片全摸一遍吧?”
    “没人这么验货的!”
    “再说了。”
    “贩子不是傻子。”
    “乾的就是这一行的活。”
    “陈远航真的拿出来仔细看,这贩子没理由不知道有问题吧?”
    周颖愣了一下,这事情里外都不对劲。
    “这谁知道呢!”
    “王峰说的,陈远航没翻,只是看了一下上面的几片胶,就是我和爸还有別的店铺的人都看过的几片胶,价格砍了一半,两百块一斤拿下的。”
    “那个贩子不知道里面有真的老胶倒是不奇怪。铁定是从別人那拿的货,拿了自己不验,当著假货卖的。”
    周华懊恼不已,用力拍了一下脑门。
    周颖放下手里的笔,安静地听著。
    “三片真胶。”
    “一片是斜纹大棘鱼的房胶,就是港市人说的控头金钱,五百克往上,陈了至少十年。”
    “两片是黄姑鱼的老白胶,陈了七八年。”
    “裕祥行林老板,出价三十万收三片老胶,陈远航愣是不卖。”
    “那三片胶,现在摆店里的货架上,诚兴行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就是在看那几片老胶。”
    “阿颖。”
    “昨天爸让我看那批货,是让我练眼力。”
    “我跟爸学了几年,看假货没问题。但在一堆假货里面,挑出房胶和老白胶来,这种本事,我没有。”
    周华靠在柜檯上,看著门口一德路来来往往的人,一边说一边直摇头。
    “对了!”
    “三十万的价格非常好了!”
    “陈远航为什么不卖?反倒是弄了个架子摆店里的货架上?”
    周华有点想不明白这个事情,林裕祥开出的这个价格相当好,陈远航直接拒绝,有一点让人摸不著头脑——开店不就是赚钱,价格不好不会卖,价格好不卖,真的想不明白。
    “这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证明诚兴行、证明陈远航有这个眼力的。以后跟客户谈生意,这三片胶杵那里,不用多说话。”
    周颖沉默了一会,低下头,没多说什么,继续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