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白很早的时候就有自己的房间,平安夜这天却是在大房、睡在爸妈中间。
    早上他被温萱唤醒,洗漱后先去婴儿房看了看弟弟,坐在餐桌用餐时还在揉著眼睛。
    小小的年纪就有了心事,整晚都在想圣诞老爷爷有没有听到他的愿望。
    突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圣诞袜子有些不对劲。
    林家的客厅、餐厅相邻,林殊白坐著的位置正对圣诞袜的方向,那三只袜子原本是成人小臂大小,结果睡了一觉,其中一只袜子却膨胀了起来。
    想不注意都难。
    他放下牛奶杯,嘴上沾著一圈奶渍,小手一指,“爸爸妈妈,你们看!”
    林宏博放下报纸转头,温萱也顺著望过去,惊呼一声。
    林殊白从椅子上蹦下去,小短腿跑出了残影,瞬移到掛著的圣诞袜下,蹦蹦跳跳想取下鼓起来的那只。
    里面一定装著好东西!
    小不点儿身高有限,半天都够不著,只得转过身鼓起脸,向父母求助。
    林宏博、温萱走过去,指著中间的圣诞袜,惊讶道:“啊!这是什么?孩子他爸,昨天袜子不是这样吧?”“孩子他妈,这莫非,就是传说中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
    演技非常之浮夸,可林殊白相信了。
    尤其当他费劲把圣诞袜扒开,看见里面装著遥控赛车,他就像相信小朋友必须喝牛奶一样,相信圣诞老人確实存在於世界的某个角落。
    当天去幼儿园,老师问起谁见过圣诞老人时,林殊白第一个举起了手。
    ……
    “小时候真好骗啊,现在想想,应该是我在许愿时,爸妈溜到身后听见了。”林殊白笑著说。
    他笑了许久,肚子都笑疼了。
    可笑著笑著,他的嘴角逐渐拉平,双眼泛红,表情有些落寞。
    他是不幸的,如果没有突生变故,他会一直在父母身边受尽宠爱长大。
    他也是幸运的,至少养父母没有苛待过他,至少他健康、快乐地长大了,还被亲生父母找回,甚至有了爱人。
    比起自己,更难受的可能是父母。
    林殊白摸著口袋,又在沙发找了一圈,“咦,我手机呢?”
    “好像在壁炉那边,我让人给你送上来?”顾晚说。
    “不用,我直接下去拿,想跟爸妈打个电话。”林殊白说著又犹豫地看了看晏诗云,把客人丟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適。
    晏诗云非常上道,“我正好跟顾晚聊会天。”
    林殊白没了心理负担,下楼找到手机,给温萱打去电话,將他想起的回忆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温萱泣不成声:“是妈没用,是妈没保护好你。”
    林殊白也有些哽咽:“妈,当年的事谁都预料不到,怎么能怪你。现在我们一家团聚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他以为对方仅仅指的是他被人贩子拐走这件事。
    另一边的书房,气氛沉默而压抑。
    林殊白离开后,顾晚就跟大王似的,长腿悠然交叠,上半身微微后靠,一手搭著大腿,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沉思著什么。
    晏诗云想溜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珠时不时瞟向门口,心中打著鼓。
    虽说她一不小心真把林殊白给催眠了。
    可这事儿能怪她吗?
    技术太好也是罪?
    再说林殊白想起的是小时候的事,看著还挺高兴,自己就算没有功劳,也不能被罚吧?
    嗯,待会儿顾晚问责起来就这么狡辩!
    “林林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催眠真的能让他想起一切?”大王发话了。
    “上次在q大我就说过,他的记忆退回18岁,是颅內残留淤血导致的,催眠起不了多大作用。”
    “那他今天怎么……”
    说到专业相关,晏诗云也严肃了起来,“虽然没给他做过系统心理评估,但我判断当年被拐走属於重度创伤应激,大脑出於自保封存了相关记忆,连带许多儿时过往一併被遗忘。”
    “这种记忆並未消失,只是藏在潜意识里,藉助催眠引导,就能逐步回想起来。”
    顾晚再次沉默,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脸颊抽搐,仿佛在做著什么艰难决定。
    终於,她垂下眼眸,淡淡说道:“如果林林还想找你做催眠,你就答应他吧。”
    意识到对方不会找自己算帐,晏诗云硬气了起来,她推了推眼镜,恢復到工作模式,问:“顾晚,你是否排斥林先生找回童年记忆?”
    “应该……不排斥。”
    “为什么?”
    “因为林林会开心,我想让林林开心。”
    “即便这份喜悦不是你带给他的?”
    “……嗯。”
    “林先生最近和他父母见面的频率如何?”
    “一周一次。”
    “你同意他和父母见面?”
    “……嗯。”
    “原因呢?还是想让他开心吗?”
    “是的。”
    话题进行到这里,晏诗云有些震惊。
    顾晚以前是不允许林殊白回林家的,刻意避免他见到父母,如今这般转变,仅仅是为了让林殊白高兴,这是心態上的巨大进步。
    难道她终於发现,一个人不该只有爱人作为全部依靠。
    晏诗云放缓语调,声线轻柔,如同潮水拍打著海岸,让人卸下心防,“友情、爱情、亲情,都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情感支撑,每个人都需要多元的寄託,你认可吗?”
    顾晚闭著眼死死咬紧牙关,肩头不住发抖,像是陷入梦魘,又像是在跟无形鬼怪激烈战斗,低声崩溃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晏诗云立刻上前介入,“顾晚、顾晚听得见我说的话吗?跟著我的节奏调整呼吸。”
    顾晚睁开眼,眼底翻涌著阴翳戾气,猛地扣住晏诗云伸过来的手腕,五指掐进皮肉深处。
    “为什么林林需要这些无用的感情,为什么我没有其他牵绊,我只要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