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天亮得早。
    几匹马打著响鼻,白气喷出来就成了霜。
    巴特尔昨晚喝得最凶,今早却是起得最早的一个。
    他牵著韁绳,大手在马脖子上拍得啪啪响。
    “要想学会骑马,就得先把这畜生当兄弟。”
    王浩缩著脖子,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昨晚那顿酒还没醒。
    “巴总,这兄弟看著脾气不太好啊,刚才还瞪我。”
    巴特尔乐了,一脚踹在王浩屁股上。
    “上!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王浩手脚並用,跟爬树似的往马背上蹭。
    好不容易骑上去,那马稍微动了一下。
    他嚇得直接趴在马背上抱著马脖子喊救命。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秦可馨已经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乾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她今天换了身紧致的骑马装。
    长筒靴勾勒出修长的小腿线条。
    手里握著马鞭,居高临下地看著陈夜。
    “陈律师,要不要我教你?”
    陈夜没接茬,踩著马鐙跨上去。
    虽然动作没秦可馨那么瀟洒,但胜在稳当。
    安然在旁边看得直羡慕。
    被嚮导扶著才颤巍巍坐上去。
    几人跟著巴特尔在围栏附近溜达了几圈。
    男人对这种速度与力量的掌控有著天生的悟性。
    没过半小时,陈夜已经能单手控韁,跟著马的节奏起伏。
    就连王浩那怂货也敢直起腰,咋咋呼呼地喊著“驾”。
    “没意思。”
    秦可馨一勒韁绳,马头调转方向。
    那里是草场的深处,连绵起伏的山丘遮住了视线。
    “陈夜,敢不敢跟我去那边看看?”
    “听说那边的雪没化,景色绝了。”
    陈夜看了一眼巴特尔。
    巴特尔正在教王浩怎么压住重心,没空搭理这边。
    “行,別跑太远。”
    陈夜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安然一看这两人要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拍了一下马屁股。
    “等……等等我!”
    三匹马脱离了大部队,朝著草原深处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
    枯黄的草叶上掛著白霜,马蹄踏碎冰层,溅起泥土。
    越跑越远。
    那个白色的蒙古包群落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
    秦可馨在最前面。
    为了拍照好看,她把那件厚实的衝锋衣敞开了怀。
    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羊绒衫。
    红唇烈焰,在这苍茫天地间美得惊心动魄。
    “陈夜!快点!”
    秦可馨回头喊了一声,马鞭挥得更急。
    陈夜皱眉。
    天色不太对。
    刚才还是湛蓝的天空。
    这会儿西边突然涌上来一团灰白色的云。
    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啸,而是像鬼哭狼嚎一样。
    “停下!”
    陈夜猛地勒住韁绳。
    胯下的马不安地刨著蹄子,耳朵向后贴去。
    这是动物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怎么了?”
    秦可馨也停了下来,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看天。”
    陈夜指了指西边。
    那团灰白色的云墙推进速度快得嚇人。
    所过之处,天地连成了一线。
    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白毛风。”
    陈夜脑子里蹦出巴特尔昨晚酒桌上吹牛时提过的词。
    草原上最要命的阎王爷。
    “往回撤!快!”
    陈夜调转马头,衝著安然大吼。
    话音刚落。
    那堵白色的墙就撞了过来。
    瞬间。
    世界消失了。
    能见度直接降到了两米以內。
    狂风夹杂著像刀片一样的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
    马受惊了。
    稀溜溜的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安然尖叫一声,整个人直接被甩了下来。
    重重摔在雪窝子里。
    陈夜眼疾手快,从马背上滚下来。
    衝过去一把按住还想挣扎著站起来的安然。
    “別动!”
    那三匹马受了惊,韁绳一松。
    转眼就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没了。
    脚力没了。
    秦可馨也摔了下来,好在雪厚,没伤著骨头。
    但这会儿她那身为了爱美而穿的衣服成了催命符。
    寒风顺著领口、袖口往里钻。
    几秒钟的功夫,就能把人的体温抽乾。
    “手……手机……”
    安然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信號格那里是个刺眼的“x”。
    “没用的。”
    陈夜一把將她拉起来。
    “这种天气基站信號根本穿不透。”
    三人挤在一起。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分不清东南西北。
    甚至连刚才来的脚印都被瞬间掩埋。
    “那怎么办?我们会死吗?”
    安然带了哭腔,眼泪刚流出来就在脸上结成了冰碴子。
    秦可馨脸色青紫。
    她那件敞开的衝锋衣拉链坏了,怎么都拉不上去。
    “哭什么哭!”
    秦可馨狠狠瞪了安然一眼,想骂人却没力气。
    “闭嘴……留著点力气……別把冷空气吸进肺里。”
    安然被吼得一愣,眼泪更凶了。
    “行了!”
    陈夜低吼一声,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他看了一圈四周。
    这地方是个缓坡,风力稍微小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再这么站著吹下去,不出半小时,这俩女人就得成冰雕。
    “挖!”
    陈夜抽出別在腰后的猎刀。
    这是刚才出发前,顺手从巴特尔那儿拿来防身的。
    没想到成了救命的傢伙。
    他趴在背风的一个雪坡下,疯了一样地开始刨雪。
    “別傻站著!不想死就帮忙!”
    安然反应过来,跪在地上。
    用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拼命扒拉。
    秦可馨身子晃了两下,也咬牙蹲下来帮忙。
    雪很硬。
    上面那层是陈年的冻雪,下面才是鬆软的新雪。
    陈夜的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
    十分钟。
    一个只能容纳三个人蜷缩著的雪洞挖好了。
    陈夜把脱下来的外套铺在最下面。
    先把已经快要昏迷的秦可馨塞了进去。
    然后一把將安然也推了进去。
    最后自己堵在洞口。
    抓起刚才挖出来的雪块。
    把洞口封得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
    世界安静了。
    虽然还能听见外面那种恐怖的呼啸声。
    但那种要把人骨髓冻裂的风终於停了。
    狭小的空间里,漆黑一片。
    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冷……”
    秦可馨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陈夜摸索著探过去。
    手刚碰到她的皮肤,心里就是一沉。
    烫。
    这是失温严重的表现,身体调节机制紊乱出现的幻觉。
    再这么下去,就要心臟骤停了。
    “过来。”
    陈夜没废话。
    直接把秦可馨拽进怀里。
    解开自己的羊绒衫扣子。
    把她那双冰块一样的手塞进自己的腋下。
    那是人体温度最高的地方。
    “陈夜……”
    秦可馨呢喃著,本能地往热源上贴。
    整个人几乎是掛在陈夜身上。
    “还有你。”
    陈夜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安然。
    这丫头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发抖。
    “我不……我没事的……”
    安然还在逞强,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少废话。”
    陈夜大手一捞,把她按在自己的另一侧。
    三个人的身体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紧紧贴在一起。
    陈夜就像个大火炉。
    左边抱著御姐,右边搂著萝莉。
    这要是放在平时,那叫齐人之福。
    但这会儿,只有满嘴的苦涩。
    “別睡。”
    陈夜拍了拍秦可馨的脸颊。
    “秦可馨,你要是敢在这儿睡过去。
    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秦可馨没反应。
    呼吸越来越浅。
    陈夜急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秦可馨冰凉的额头上。
    “听见没有!”
    “你不是还要跟我算帐吗?”
    “帐还没算完,你要是敢死,这笔钱我可就赖掉了。”
    秦可馨的眼皮动了动。
    似乎是被“赖帐”这两个字刺激到了。
    她费力地把头埋进陈夜的脖颈里,张嘴咬了一口。
    还能咬人,那就死不了。
    另一边,安然把头靠在陈夜的肩膀上。
    那种独特的味道,在这一刻成了最安心的味道。
    “陈夜。”
    安然小声叫了一句。
    “我在。”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
    陈夜毫不留情地承认。
    “你是挺麻烦的。”
    “那……”
    安然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著我?”
    黑暗中,陈夜嘆了口气。
    他把两只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因为老子乐意。”
    “再说了。”
    “要是没你们这两个暖手宝,我也得冻死在这儿。”
    安然没说话。
    只是把那只冻僵的小手,悄悄伸进陈夜的衣服里。
    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眼泪流了下来。
    牧场里。
    巴特尔看著空荡荡的马桩,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三匹受惊跑回来的马,正不安地在围栏里打转。
    马鞍上空空如也。
    “操!”
    巴特尔狠狠把手里的马鞭摔在地上。
    转头衝著查干怒吼。
    “人呢?!”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危险?!”
    查干也慌了神。
    “这白毛风来得太邪乎了,平时这季节没有啊……”
    “少特么废话!”
    巴特尔一把揪住查乾的领子,眼珠子通红。
    “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把你这牧场烧了!”
    他鬆开手,大步走向那辆乔治巴顿。
    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我是巴特尔。”
    “別管那么多!把所有能动的傢伙事儿都给我调过来!”
    “无人机!带热成像的那种!”
    “还有全地形车!”
    “对!就那个坐標!”
    “把救援队那帮崽子都给我拉出来!”
    “告诉他们,谁要是先把人给我找著了。”
    “以后在蒙省,老子保他富贵!”
    掛断电话。
    巴特尔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盖过了风声。
    衝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这一次。
    他是真的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