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
    陈夜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那股从脚底板钻上来的寒气。
    顺著骨头往上爬,最后停在腰眼上。
    下半身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根本不存在。
    怀里的秦可馨不对劲。
    刚才还会哼唧两声,喊冷,或者骂他两句混蛋。
    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
    本来还会打摆子,这会儿连哆嗦都停了。
    这是失温到了极点的徵兆。
    “秦可馨。”
    陈夜用下巴狠狠磕了一下她的脑门。
    没反应。
    “別装死。”
    陈夜腾出一只早就冻僵的手。
    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拍了两下。
    秦可馨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喷在陈夜脖子上的气都是凉的。
    “陈夜……”
    右边的安然动了一下。
    这丫头还能说话,但牙齿磕碰得厉害,咯咯作响。
    “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闭嘴。”“搓她的手,用劲搓。”
    安然不敢怠慢。
    她在黑暗里摸索著抓起秦可馨的一只手。
    那手冰得嚇人,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安然把那只手塞进自己怀里,贴著肚皮。
    另一只手拼命在秦可馨的手背上摩擦。
    陈夜也没閒著。
    他把秦可馨往上提了提。
    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现在全身上下最后一点热乎地儿。
    “你也別閒著。”陈夜咬著牙,把安然也往怀里拽。
    “贴紧点。谁要是敢睡过去,我就把谁踹出去。”
    安然拼命点头。
    狭窄的雪洞里,空气浑浊。
    氧气越来越少。
    那个拳头大的通气孔早就被新雪盖住了大半。
    陈夜觉得脑子发沉。
    眼皮子有千斤重,只想合上。
    只要合上眼,就能暖和,就能舒服。
    啪。
    陈夜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狠劲,脸颊火辣辣的疼。
    不能睡。
    这一觉睡过去,那就是一辈子。
    外头。
    天地还是那个死样。
    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所有人都给我把绳子繫紧了!”
    巴特尔站在风口上,扯著嗓子吼。
    在他身后,五个人连成了一串。
    每个人腰上都拴著登山绳,间隔不到两米。
    手里拿著探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风太大。
    必须得把腰弯成九十度,重心压到最低。
    稍微直起点身子,人就能被吹成滚地葫芦。
    “这特么往哪找啊!”
    王浩跟在队伍最后头,哭丧著脸。
    他也跟来了,虽然腿软。
    但这会儿要是让他在这乾等著,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人顾上搭理他。
    所有人都盯著前面人的脚后跟。
    “滋滋……”
    巴特尔胸前的对讲机响了。
    “巴总!热成像有反应!”
    队伍最前头,一个背著设备的操作员突然趴在雪地上。
    手指著手里的屏幕,兴奋得直拍大腿。
    “左前方!二十米!”
    巴特尔衝过去。
    屏幕上一片惨白,唯独中间有个极其微弱的红点。
    忽明忽暗的。
    那是活人的体温。
    “快!”
    巴特尔把探杆一扔,拔腿就冲。
    绳子瞬间被拉直。
    后面几个人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跟上。
    二十米。
    平时也就几步路的事。
    这会儿硬是爬了五分钟。
    到了地方,啥也没有。
    只有个不起眼的小雪包。
    要是没人指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挖!”
    巴特尔跪在地上,两只手像是挖掘机一样,疯了似的刨雪。
    其他人也围上来。
    工兵铲、匕首,哪怕是用指甲扣。
    一分钟。
    两分钟。
    “通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雪层塌陷露出来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巴特尔把头灯往洞里一照。
    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陈夜坐在最外面,背对著洞口。
    后背上全是冰碴子。
    他那件羊绒大衣已经硬得像铁板。
    两只胳膊死死箍在怀里。
    那里头护著两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陈夜!”
    巴特尔吼了一声,伸手去拉。
    没拉动。
    陈夜僵住了。
    那姿势哪怕是失去了意识。
    肌肉还是保持著那个保护的姿势。
    “愣著干什么!救人啊!”
    巴特尔急红了眼。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陈夜往外拖。
    可那傢伙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死活掰不开。
    “別硬掰!骨头会断!”
    救援队长衝上来,一把推开巴特尔。
    他从怀里掏出保温毯,先给这三个人裹了一层。
    然后招呼几个人,往出抬。
    “轻点!那是老子的兄弟!”
    远处传来轰鸣声。
    几辆履带式全地形雪地车。
    这种能在南极跑的大傢伙,是巴特尔动用关係。
    从几十公里外的矿场硬调过来的。
    “上车!快上车!”
    几个人抬著那一坨“冰雕”,塞进了后车厢。
    车门关上。
    风声瞬间小了。
    暖风机轰隆隆地运转,热气喷涌而出。
    救援队员没閒著。
    他们拿出剪刀。
    咔嚓几下就把陈夜那件冻硬的大衣剪开。
    里面的身体露出来。
    陈夜的皮肤青紫,尤其是后背,全是冻伤的红斑。
    但他怀里的两个女人倒是还好。
    除了脸色差点,身上还是软乎的。
    “还有气。”
    队医摸了摸陈夜的颈动脉,鬆了口气。
    “就是冻僵了,身体机能自我保护性休克。”
    说著拿出一瓶不知名的液体。
    在手里搓热了,往陈夜身上抹。
    一边抹一边还得用两腿夹著陈夜的腿。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復温法。
    人体取暖。
    安然这会儿缓过来了。
    她一睁眼,看见陈夜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哇”地一声就哭了。
    也不管旁边还有一堆大老爷们。
    扑过去,把自个儿的外套一脱。
    用自己那还没完全暖和过来的身子,贴上陈夜冰凉的胳膊。
    “別死……陈夜你別死……”
    秦可馨也被弄醒了。
    她还有点迷糊,眼神涣散。
    看到这一幕,本来也想哭,但身子动不了。
    只能干著急。
    巴特尔坐在副驾驶,手里捏著个酒壶。
    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咳……”
    后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安然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夜的眼皮抖了两下,费劲巴拉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点模糊。
    只看见一张哭花了的大脸盘子凑在跟前。
    是王浩。
    “陈哥!你醒了陈哥!”王浩鼻涕泡都出来了。
    陈夜想说话,嗓子疼得要命。
    他动了动手指头。
    知觉回来了。那种万蚁噬骨的麻痒感瞬间袭遍全身。
    疼。
    真特么疼。
    “水……”陈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巴特尔一个箭步窜过来,把酒壶懟到陈夜嘴边。
    “喝这个!这个管用!”
    一口烈酒灌下去。
    陈夜差点没被呛死。
    但这口酒下去,身子里那股火算是点著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视线终於聚焦。
    左边是哭成泪人的安然。
    右边是虚弱一脸关切的秦可馨。
    还有围了一圈的大老爷们。
    陈夜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得不听使唤。
    最后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巴总。”
    “怎么?”巴特尔凑近了听。
    “下次这破马……能不能换个听话点的?”
    车厢里静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哄堂大笑。
    巴特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巴掌拍在陈夜的大腿上。
    “换!必须换!”
    “老子回头就把那几匹畜生燉了给你补身子!”
    陈夜没力气再贫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安然。
    那丫头正抓著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眼泪流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这一次,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活过来了。
    外面的风还在吼。
    但这铁壳子里,热得让人想流汗。
    这大概就是活著的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