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来不如夜色公正,总是独自眷恋某地,不愿人间共甘霖。
    在西土迎来暌违百年之久的夜雨时,中州无雨,诸宗只是灯火通明如昼。
    温暖而明亮的光线充斥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身在中州各处的道庭诸宗大人物们,此刻正以阵法无视客观存在的距离,进行著一场至关重要的临时议事。
    儘管中州六宗的掌门並未亲自出席,这场议事的规格依旧是这数百年来最高,较之三百年前冥府內乱结束,仍要再高一尺。
    这场议事有且只有一个议题。
    ——佛祖。
    在明月独照莲山寺的一刻钟后,位於遥远他方的中州诸宗便有感知。
    更准確地说,是以玄都掌教真人为首的最强者们,心有所感。
    故而这场议事討论的是態度。
    道庭將要以何种態度对待莲山寺。
    事情很重,议事耗费的时间却不多,其间没有过哪怕一个字的爭执。
    坐在旁听位置上的傅月衣神情始终认真,仿佛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极重要,值得在事后进行反覆推敲分析,领悟其中深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最终得出的结果恰好也是两个字。
    ——尊重。
    殿中光线淡去,轮椅碾过木地板,带著傅月衣去见明月。
    月色自天上洒落人间,与望月山中灯火一併照亮她面庞,清冷不可言。
    她没有去想先前那些话语,只在思考一个问题,林彻是你吗……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而在傅月衣身后传来。
    “在想什么?”
    傅月衣瞬间清醒过来,正准备转动轮椅时,那人已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垂下眼帘,正色说道:“弟子不便行礼,还望掌门真人饶恕。”
    此刻来者自然是望月山掌门。
    “恕了。”
    掌门把手拿开,望向天上明月,隨意说道:“西土的变故不必在意太多,我让你提前接触这些事情,只是不愿你养伤的时候闷得发慌。”
    傅月衣认真道谢。
    掌门微笑说道:“鹿宴在即,你得抓紧时间把伤养好,接下来就不要再分心了。”
    傅月衣说道:“弟子明白。”
    鹿宴是整座中州乃至整个人间最为重要的盛事之一。
    这场起自於八千年前的盛事,在事实上奠定了当今人间修行体系基础,换句话说,如今道庭七宗乃至於那些曾在歷史上有过浓墨重彩的宗门往源头追溯,几乎尽出於此。
    以此而言,世间鲜有能出其右者。
    如今的鹿宴歷经数千年演变,早已不復当年旧貌,而是成为一场独属於年轻人的盛会,象徵著道庭秉承圣贤意志,不忘旧事,执人间之正道。
    鹿宴与人间诸般盛事最为不同的地方,在於鹿宴並非按时进行,而是以人为本。
    或是中州已然迎来野花盛开的年华,或是那些佇立人间的参天巨木行將死去,世间方有鹿宴。
    今次鹿宴是前者还是后者?
    抑或二者皆有?
    傅月衣想著这个问题,不得而知。
    就在此时,掌门的声音悠悠然响起,带著些许的好奇。
    “你听过林彻这个名字吗?”
    傅月衣神色不变,答道:“听过。”
    掌门笑了笑,说道:“据说这人在西土掀起了好些风浪,也许你到时候能在鹿宴上遇到他。”
    傅月衣心想最好如此,轻声说道:“弟子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总之,小月衣……”
    掌门背负双手,转身往不知何处走去,带著笑意说道:“鹿宴你得贏,最好是贏得漂亮。”
    ……
    ……
    同一片夜空下,悬天海也然灯火通明。
    书楼深处,故纸堆中,有雪发与蓝裙散乱於墨跡之上,好似浪花。
    某刻,这浪花忽而往上升起,化作一尾鱼。
    虞羡鱼的鱼。
    隨著她站起身,右手搭在剑柄之上,轻轻一敲。
    如落叶般铺满地面的故纸,飘然纷飞而起,各归其位,不差分毫。
    在这一切完成后,虞羡鱼转身,往楼外走去。
    她面无表情,墨眉微蹙,眼底找不出半点的喜悦。
    接连多天的不休不眠,那条线索终於被她成功破解,得出一个明確的答案。
    问题在於,这个答案偏偏是莲山寺。
    虞羡鱼踏出书楼,望向西方,再次想起那个將近遗忘的名字。
    ——林彻。
    ……
    ……
    夜雨声烦,却可高眠。
    直至翌日天光降临,林彻才醒来。
    他睁开双眼,望著那熟悉而陌生的房梁,想起这是白沙禪室。
    这让林彻有些感慨。
    在春天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走进这间禪房,却没想到昨夜於此入睡。
    睡得很好,很沉,没有半点杂念,便也无梦。
    “要喝雨煮的茶吗?”
    明诗酒的声音在旁传来。
    林彻站起身,把木椅带出嘎吱的难听声响,望向禪房深处。
    她的身影就在那里。
    隔著竹帘,站在窗畔的少女与他对望,声音轻快也清脆:“昨夜閒著无聊,我拿盆子在外面接了一夜的雨,尝尝怎样?”
    林彻心想这真不会给肚子喝坏吗?
    明明这般想著,他给出的答覆却是一个好字。
    片刻后,两人相对而坐,在禪室外,屋檐下。
    旧茶几上放著正在烧水的铁壶。
    都是昨夜旧衣裳,带著血的味道,当然不怎么好闻。
    但谁也没介意谁。
    “我要走了。”
    明诗酒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离別的味道。
    她取出从中州带来的茶叶,等候著水开的时机,说道:“趁雨还没停,待会儿我们出去散散步,隨便走走。”
    林彻说道:“好。”
    明诗酒微微一笑,说道:“但先喝茶。”
    呼嚕嚕。
    那是水被烧开的声音,茶叶被丟了进去,於片刻后流向杯中。
    茶香伴著淅沥雨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寧。
    林彻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说道:“在回来西土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样的生活。”
    明诗酒看了他一眼,说道:“从下雨来说,你算是幸运?”
    “嗯。”
    林彻说道:“不过以后佗城的雨水应该能多上不少。”
    毕竟西土末法已成往事。
    明诗酒忽然蹙眉,抬头望向老旧砖瓦,忧愁问道:“那现在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去整修一下瓦檐,要不然得漏水吧?”
    不知为何,林彻莫名其妙有些喜欢这句话。
    “总得等雨先停吧。”
    “也是。”
    “还有別的事要说吗?”
    “待会儿吧。”
    “嗯?”
    “现在这样安静著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