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中,明诗酒浅浅地睡了一觉。
    这觉很浅,但她睡得很好。
    醒来的时候,炭还在炉子里慢悠悠地烧著,让水温恰好。
    她半迷糊半清醒地站起身,打著哈欠,面朝天空伸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腰,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正午了。”
    林彻如实相告,看著少女背影。
    明诗酒取出一条手帕,借雨水打湿后洗了个脸,重新理了理头髮。
    做完这些事情她才坐下,饮了一口清茶,满是愜意。
    “走吧。”
    她说道:“散步去。”
    林彻点头答应,然后取出一把伞,递了过去。
    明诗酒微怔,奇怪问道:“哪儿来的?”
    西土终年无雨,伞在这片土地上是极其罕见的东西,堪比玄都通宝。
    林彻说道:“以前我住在这里閒著没事做的,先前你睡觉的时候去找了一下,没想到还在。”
    明诗酒有些高兴,接过这伞撑开,往雨中走去。
    林彻隨之而行,没有走进伞下,只说自己想要淋淋雨。
    明诗酒也不觉得这是怪事。
    两人就这样走在雨中。
    天光仍在,未老。
    松涛阵阵,翠嫩欲滴。
    乌黑飞檐上的尘埃都被雨水洗净,得以明亮。
    林彻忽然想起那句诗。
    多少楼台烟雨中。
    就在这时,明诗酒的声音静悄悄地响起,自伞下。
    “其实我是抱著利用你的想法。”
    “我知道。”
    林彻的语气很平淡,如往常,提醒道:“但是这种话最好是不要说,因为没必要。”
    明诗酒微微一笑,握著旧纸伞的手慢慢转著,仿佛手里握著的是年轮。
    “娘亲也这么说过我,说这种话其实就是在考验人心,很蠢。”
    林彻想了想,说道:“我认为这是一种诚实。”
    “也许。”
    明诗酒轻声说道:“总之,每当我这样惹娘亲不高兴的时候,她都会用戒尺拍我掌心,挺疼的。”
    她顿了顿,补了句话:“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林彻说道:“你长大了。”
    “不,是她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明诗酒的语气未见悲伤,只是寻常。
    林彻偏过头,看著她握著旧纸伞的右手,想著很多年前那个喜欢直言不讳的小女孩,忽然想要去看她的掌心。
    但他没有这样做,在平静中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说道:“总有这么一天,而你余生还长。”
    “是啊。”
    明诗酒看著伞外的雨,眼神依然如水清澈,轻声说道:“所以我想活到这一切都自然忘掉的那天。”
    林彻突然有些好奇,问道:“那你有什么是想要记下的吗?”
    明诗酒没有回答,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碧如翡翠。
    她想著初来时的春风,这些天的阳光。
    昨夜与此刻的雨。
    以及某人。
    “还记得吗?”明诗酒的话锋转得突然:“你之前说过我声音还算好听。”
    林彻说道:“记得。”
    雨中伞下,少女信步。
    然后林彻耳边传来若有还无的歌声。
    “回忆不再受制於我,我承认……”
    ……
    ……
    明诗酒离开了。
    事实上,她早在很多天以前就该离开西土,返回中州。
    那里还有太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著她。
    只是她始终坚持留下,直至今日。
    好在如今看来,这都是值得的,因有所得。
    林彻目送马车远去,消失在雨雾中。
    还有五个人也看到了这幕画面。
    秋阳站在雨中,任由衣衫被打湿,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魏时君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是你来时会说的话。”
    “什么话?”
    秋阳不解问道。
    江小花在旁说道:“师兄是说你那时候鼻孔朝天,看不起人。”
    秋阳怔了怔,苦笑说道:“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魏时君正色说道:“总之,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其实我更喜欢林彻昨晚说的那两个字。”
    秋阳轻声说著,目光在周遭眾人身上缓缓扫过,感慨万千。
    陈若云没有说话,寧瑟却未沉默。
    “这算是白来一趟吗?”
    “算吧。”
    魏时君说道:“没有道法传承,没有前贤遗物,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么一场雨。”
    有的或许只是几个死人……最后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候,风吹散雾气一角。
    秋阳看见那辆远去的马车车厢里有手伸出,上承雨水。
    他仿佛可以听见水珠滴落掌心的声音,於是说道:“至少这雨白茫茫一片,也算乾净,不是吗?”
    往后的时间,五人没有再说过话,不去谈论此行得失。
    然而在那些未曾付诸於口的言语中,没有一个字是后悔。
    后悔西土此行。
    ……
    ……
    莲山寺正门,人来也人往。
    与往常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路上行人都在痛斥咒骂老天爷,怎让这雨莫名其妙下个不停。
    这场暌违百年的雨,给予人类喜悦与诗意的同时,也在带来诸多烦恼。
    林彻静静地看著这幕画面,听著那些声音。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慈舟僧来到他身旁,说道:“塔林里会有衍舍师伯的那一座。”
    老僧成新塔。
    林彻如此想著,沉默不知如何言语。
    慈舟僧看著他的侧脸,在心里嘆了口气,说道:“中州正在来人。”
    林彻嗯了声。
    慈舟僧认真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林彻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慈舟僧静静等待著,不著急,就这么看著这场雨。
    “你呢?”
    林彻莫名反问。
    慈舟僧微怔,然后说道:“我觉得佗城会变好,西土也会变好,未来肯定要比今天好上很多倍。”
    林彻说道:“所以你会在西土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慈舟僧心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衍舍师父之前问我这些年在中州过得如何,问我还会不会再去中州。”
    林彻平静说道:“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大约不会了。”
    慈舟僧说道:“是你的真心话。”
    林彻笑了笑,笑容很是感慨,说道:“现在回头看不过是自欺欺人。”
    话音落时,慈舟僧已然明白他的决定。
    林彻往莲山寺外走去,走进风雨中,不回首。
    慈舟僧看著青年在雨中挥手道別。
    “像我这样的人,大概註定就是要死在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