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低头看著信封。
    大拇指指腹压在红色的火漆上。
    严怀忠拉拢灰色夹克的拉链。
    陈砚將信封摺叠。
    塞进衝锋衣內侧口袋。
    三十天后。
    废弃採石场。
    四台高压水泵同时启动。
    水管连接著悬掛在半空的喷水装置。
    雨水密集地落下。
    击打在泥泞的碎石地上。
    泥水四溅。
    陈砚坐在导演椅上。
    盯著面前的两台监视器。
    张远扛著斯坦尼康。
    穿著黑色的防水雨衣。
    他在泥水里缓慢后退。
    林清秋跪在碎石堆中央。
    双手握著一把八磅重的八角铁锤。
    雨水冲刷著她的劳保服。
    布料贴在皮肤上。
    她举起铁锤。
    腰部发力。
    铁锤砸向面前的一块花岗岩。
    金属与岩石撞击。
    火星迸射。
    石粉混著雨水流淌。
    “轨道车推进三十厘米。”
    陈砚按下对讲机。
    张远踩上铺设好的金属轨道。
    “焦段卡在她的手部特写。”
    陈砚下达指令。
    摄影机镜头贴近林清秋的双手。
    林清秋的右臂护腕被泥水完全浸透。
    旧疤痕周围的皮肤泡得发白。
    她再次举锤。
    锤柄沾满泥浆。
    铁锤滑脱。
    砸在她的脚边。
    泥水溅在她的侧脸上。
    副导演拿著喇叭看向陈砚。
    陈砚抬起右手。
    制止了副导演的动作。
    林清秋趴在泥水里。
    手指抠住粗糙的花岗岩石块。
    指甲缝里渗出血液。
    血液混入泥水。
    她用手背蹭过额头。
    泥浆糊住左眼。
    她重新握住锤柄。
    手掌在木柄上打滑。
    林清秋低下头。
    牙齿咬住劳保服的衣摆。
    用力撕扯。
    布条裂开。
    她將布条缠住手掌和锤柄。
    牙齿咬住布条一端。
    拉紧。
    她站起身。
    双腿分开。
    铁锤再次抡起。
    铁锤砸中花岗岩。
    石块裂开。
    一条缝隙贯穿岩体。
    林清秋扔下铁锤。
    双手插入锋利的石缝。
    向两侧掰扯。
    血液顺著手腕流进袖口。
    “收音杆靠近。”
    陈砚盯著监视器。
    “推面部特写。”
    收音师举著长杆。
    麦克风悬停在林清秋头顶上方。
    林清秋张开嘴。
    没有台词。
    喉咙里传出气流穿过声带的嘶哑动静。
    她把脸贴在裂开的石头上。
    雨水冲刷著她的侧脸。
    陈砚拿起对讲机。
    “咔。”
    陈砚开口。
    高压水泵关闭。
    水流停止。
    医疗组提著医药箱衝进场地。
    解开林清秋手上的布条。
    碘伏冲洗著她手掌上的伤口。
    陈砚站起身。
    走向休息帐篷。
    苏晚坐在摺叠桌前。
    桌上放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苏晚递过一条干毛巾。
    陈砚接过。
    擦拭头髮上的雨水。
    “京海影视的壳已经抵押给招商银行。”
    苏晚敲击键盘。
    “两亿资金到帐。”
    “津门的三家老影院昨天开始拆除。”
    苏晚调出工程进度表。
    “多厅影城的图纸已经送审。”
    陈砚拉开摺叠椅坐下。
    “前四十分钟的粗剪片段已经转录成数字格式。”
    苏晚合上电脑。
    “按你的要求,三天前通过外交邮袋送到了巴黎。”
    陈砚从衝锋衣內侧拿出一个带有金棕櫚火漆的信封。
    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陈砚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挑开火漆。
    他抽出两页泛黄的信纸。
    全法文手写体。
    陈砚把信纸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视线落在信纸上。
    逐句翻译。
    “致陈砚导演。”
    苏晚开口。
    “选片委员会昨夜观看了《断桥》的四十分钟样片。”
    “粗糲的现实主义与精准的工业视听完成了完美的缝合。”
    苏晚继续翻译。
    “委员会全票通过。”
    苏晚抬头看向陈砚。
    “这是第七十一届坎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正式邀请。”
    陈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继续。”
    陈砚放下水瓶。
    苏晚翻到第二页。
    “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
    苏晚翻译的速度放缓。
    “法国导演皮埃尔的《黑雨》同样入围了主竞赛。”
    “高蒙影业和好莱坞米拉麦克斯为这部电影注入了三千万欧元的宣发资金。”
    “他们买断了欧洲院线的排片协议。”
    苏晚看著信纸底部的落款。
    “选片委员会內部存在压力,有资本要求削减华语电影的曝光率。”
    苏晚放下信纸。
    “落款是蒂耶里。”
    苏晚说。
    “坎城选片委员会主席。”
    陈砚靠在椅背上。
    手指敲击摺叠桌的铝合金包边。
    吴刚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
    他的左臂换了新的白色绷带。
    “外围的狗仔清乾净了。”
    吴刚说。
    陈砚点头。
    他看向苏晚。
    “米拉麦克斯。”
    陈砚念出这个名字。
    “哈维的製片公司。”
    苏晚重新打开电脑。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常客。擅长公关和买断发行。”
    “他们在针对我们?”
    苏晚问。
    “不。”
    陈砚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公司徽標。
    “他们只是在垄断奖项。”
    “金棕櫚能带来全球发行版权的溢价。”
    陈砚站起身。
    “他们要护盘《黑雨》,就会压死其他竞爭者。”
    “哈维的公关策略是买断选票。”
    陈砚走到白板前。
    拿起黑色马克笔。
    “他会举办私人放映会。”
    陈砚在白板上写下米拉麦克斯的名字。
    “给评委送礼。通过媒体製造公关文章。”
    “我们怎么反击?”
    苏晚问。
    “用作品。”
    陈砚转过身。
    “坎城的放映厅,只认大银幕上的东西。”
    林清秋走进帐篷。
    她的双手缠著白色纱布。
    劳保服还在滴水。
    “下一场什么时候拍?”
    林清秋问。
    陈砚看著她的手。
    “明天。”
    陈砚回答。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通知林淑芬。”
    陈砚下达指令。
    “调动所有离岸帐户的现金。”
    “联繫法国的独立发行商。”
    陈砚用马克笔敲击白板。
    “他们拿不到《黑雨》的份额,正是缺货的时候。”
    “告诉他们,《断桥》的欧洲版权开放预售。”
    陈砚说。
    苏晚在笔记本上记录。
    “预售价定多少?”
    苏晚抬头问。
    “不设上限。”
    陈砚回答。
    “价高者得。附带条件是必须保证在法国本土的排片率。”
    “他们会接受吗?”
    苏晚问。
    “他们没得选。”
    陈砚放下马克笔。
    “《断桥》会拿下金棕櫚。这是他们唯一能上车的机会。”
    陈砚走到摺叠桌前。
    拿起桌上的信纸。
    对摺。
    收进衝锋衣口袋。
    他走出帐篷。
    回到监视器前。
    张远正在更换摄影机电池。
    陈砚拉过麦克风。
    “通知后期。”
    陈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採石场。
    “把进度提快一周。”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定格的林清秋带血的双手。
    “我们去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