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晓行夜宿,快马加鞭。
    三日后,天色微明,一座巍峨雄城终於出现在眾人眼前。
    晨雾尚未散尽,远远望去,洛阳城宛如一头盘踞在中原大地上的巨兽。
    高耸的城墙由青灰巨石垒砌而成,歷经风霜,斑驳厚重,透著一股苍凉与威严。城楼飞檐高挑,旌旗猎猎,守军披甲持戈,来回巡视。
    城门洞开,车马川流不息。
    挑担进城的小贩,赶著牛车的商旅,骑著高头大马的富家公子,佩刀背剑的江湖人士,还有携家带口的百姓,密密麻麻匯成长龙,在守城士卒的盘查下缓缓前行。
    郭靖勒住韁绳,望著这座中原重镇,忍不住低声道:“这便是洛阳么?果然气派。”
    黄蓉骑在小红马上,轻笑一声:“东都古城,自然不是寻常州县可比。这里南通江淮,北接燕赵,西控函谷,东连汴梁,歷朝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黄药师闻言淡淡点头,倒难得没有挑刺。
    杨过则满眼新奇地东张西望。
    他自幼漂泊,哪里见过这等繁华雄城?一时间看得眼花繚乱,嘴里嘖嘖称奇。
    唯有云尘神色平静,白衣如雪,骑在马上,不染半点菸火气,仿佛与这滚滚红尘格格不入。
    眾人隨著人流缓缓入城。
    刚一踏入城门,一股扑面而来的喧囂便席捲而来。
    宽阔的青石长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两旁楼阁林立,鳞次櫛比。
    茶楼酒肆旌旗招展,街边摊贩扯著嗓子高声叫卖。
    糖葫芦的甜香、刚出炉胡饼的麦香、胭脂铺里飘出的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街边杂耍艺人正在卖力表演,围观百姓不时爆发出喝彩。
    酒楼二层临街的雕花窗边,衣著华贵的公子小姐凭栏而坐,谈笑风生。
    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然而,在这热闹喧腾之中,却隱隱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几乎每个擦肩而过的人,嘴里谈论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丐帮帮主乔峰居然是契丹人!”
    “嘿,这事儿现在谁不知道?丐帮总舵那边都贴出告示了,说得清清楚楚!”
    “真没想到啊,堂堂北乔峰,居然是辽狗血脉!”
    “可不是么?听说他还杀了副帮主马大元灭口,就是怕身份泄露!”
    “我还听说他早就暗中投靠辽国,准备里应外合,引辽兵南下!”
    “嘖嘖,平日里装得义薄云天,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奸细。”
    “明日丐帮大会公审乔峰,到时候定要去看看这狗贼伏诛!”
    一句句议论如潮水般涌来。
    郭靖听得脸色渐渐涨红,拳头也越攥越紧。
    终於,他猛地勒马停住,转头衝著旁边一个正说得唾沫横飞的粗壮汉子道:“这位大哥,你休要胡说!乔帮主侠义无双,郭某亲眼见过他的为人,他绝不是这种人!”
    那汉子被打断,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郭靖,见他衣著普通,相貌憨厚,不由嗤笑起来。
    “哟,哪来的乡巴佬?还替乔峰说话?”
    旁边几个閒汉也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阴阳怪气道:“全洛阳都知道的事,就你不知道?莫不是乔峰的同党?”
    “我看八成是!”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替契丹狗说话,不是奸细是什么?”
    郭靖急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胡说!乔帮主不是那样的人!”
    “证据呢?”
    那粗壮汉子抱著胳膊,冷笑道:“丐帮告示都贴出来了,马副帮主死了,徐长老作证,帮內诸位长老联名指认。你算哪根葱,也敢替他说话?”
    郭靖一时语塞。
    他嘴笨,不善爭辩,只憋得额头青筋暴起,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眼看场面僵住,黄蓉赶忙策马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靖哥哥,別理他们。”
    她声音轻柔,却带著安抚之意。
    郭靖转头,满脸不甘:“蓉儿,可他们分明是在污衊乔帮主!”
    黄蓉低声道:“流言一起,眾口鑠金。现在满城百姓都被人煽动,你跟他们爭,只会越描越黑。”
    她眸光微冷,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的人群,轻声道:“散播这些话的人,显然筹谋已久。”
    郭靖重重嘆了口气,只得强忍怒火。
    黄药师冷哼一声,语气儘是不屑:“乌合之眾。人云亦云,不辨是非。丐帮號称天下第一大帮,门下却多是这种蠢材,倒也可笑。”
    杨过也气得小脸发红,咬牙道:“这些人连真相都不知道,凭什么胡乱骂人?”
    云尘始终未曾开口。
    他骑在马上,静静听著满街流言,神色平静如古井。
    只是那双幽深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淡淡寒意。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康敏与全冠清的布局。
    先借流言毁乔峰名声,再於大会之上拋出所谓铁证,让乔峰百口莫辩,彻底身败名裂。
    这一招,狠毒而精准。
    黄蓉察觉到云尘眼底冷意,轻声问道:“云公子,你怎么看?”
    云尘淡淡道:“谎言说上一千遍,便会有人当真。”
    黄蓉皱眉:“那怎么办?”
    云尘抬眼望向丐帮总舵方向,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篤定。
    “明日,自有真相大白之时。”
    短短一句,却让眾人心头一震。
    仿佛只要他说出口,便没有办不到的事。
    ……
    眾人很快寻了一家名为“聚贤居”的客栈住下。
    客栈位置不错,临街而立,楼下便是酒楼,来往多是江湖客,消息最为灵通。
    刚安顿好行李,郭靖便坐不住了。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这样下去不行。”
    黄蓉托著香腮,笑吟吟看著他:“靖哥哥,你又想做什么?”
    郭靖认真道:“我要出去查查,说不定能找到证据替乔帮主洗清冤屈。”
    黄蓉无奈失笑:“你去哪查?”
    “这……”
    郭靖顿时卡住。
    黄蓉摇头道:“如今洛阳满城都是丐帮眼线。你一出去,多半还没查到什么,就先被盯上了。”
    郭靖急道:“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黄蓉耐心解释:“真正的关键,不在街头流言,而在明日大会。只要当眾揭穿幕后主使,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郭靖怔了怔,细想之后,只得嘆气点头。
    “蓉儿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黄蓉眨眨眼,狡黠笑道:“知道就好。你啊,打架是一把好手,动脑子还是交给我吧。”
    郭靖挠挠头,憨笑起来。
    杨过在旁偷笑。
    郭靖瞪他一眼:“笑什么?”
    杨过一本正经道:“郭伯伯,我觉得黄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一句话把眾人都逗笑了。
    房中凝重气氛倒是缓和了几分。
    傍晚时分,眾人下楼用饭。
    酒楼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跑堂小二穿梭其间,吆喝不断。酒香菜香混杂著江湖客的喧譁声,热闹非常。
    可仔细一听,十桌倒有八桌在谈乔峰。
    “听说徐长老亲自出山了!”
    “那还能有假?徐长老几十年不问帮务,这次都出来了,乔峰肯定罪证確凿!”
    “明天有好戏看嘍!”
    各种难听言辞不绝於耳。
    杨过越听越怒,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八道!”
    他霍然起身,就要衝过去理论。
    却觉肩头一沉。
    云尘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明明只是隨手一按,却如山岳压顶,让杨过半点动弹不得。
    “坐下。”
    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杨过咬牙:“师父,他们太过分了!”
    云尘淡淡看了他一眼。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杨过一怔。
    云尘缓缓道:“真正的反击,不在口舌爭锋,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真相摆到他们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
    杨过心头一震,慢慢坐下。
    “弟子明白了。”
    云尘点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记住。面对流言,最无用的便是爭辩。因为相信它的人,从来不在乎真相。”
    黄药师闻言,眸中异色一闪。
    这话,倒是透彻。
    就在这时——
    “诸位静一静!”
    一道洪亮声音骤然响彻酒楼。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酒楼中央的戏台上,不知何时跃上一名身穿丐帮服饰的中年汉子。
    他身形敦实,满脸横肉,腰间悬著三只布袋,显然是丐帮中的三袋弟子。
    他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高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安静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