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大堂,像是忽然被人按住了喉咙一般。杯盏停在半空,筷子悬在桌上,连说书先生惊堂木拍了一半,都僵在那里,不敢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楼中央那张临时搭起的高台。
    高台之上,站著一个中年汉子。
    那人身形精瘦,穿著一身浆洗得极乾净的丐帮服饰,衣角整整齐齐,连补丁都缝得极为工整。
    他眉宇间透著一股正气,双眼炯炯有神,脸上掛著悲愤交加的神情,仿佛真是个忧国忧民、为公忘私的大义之士。
    此人正是全冠清。
    他缓缓环视四周,见满堂宾客都已被吸引过来,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却又立刻换上一副沉痛神色,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地传遍整座酒楼。
    “诸位父老,江湖同道,今日全某有一件关乎大宋安危的大事,不得不说!”
    这一句话出口,整个酒楼顿时更静了几分。
    许多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全冠清抬起头,眼中似含悲愤,声音却刻意提高。
    “我丐帮帮主乔峰,其实根本不是宋人!”
    话音落下,如平地惊雷。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
    “乔帮主不是宋人?”
    “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四起,酒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全冠清抬手虚压,示意眾人安静,脸上的悲愤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错!乔峰,乃是契丹人之后!”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潜伏我大宋数十年,混入丐帮,步步高升,直到坐上帮主之位,为的便是等待时机,里应外合,助辽国南下,顛覆我大宋江山!”
    台下眾人闻言,个个脸色大变。
    契丹与大宋积怨已久,边境征战不断。寻常百姓虽未亲歷战场,却也知道辽兵南下意味著什么。
    剎那间,人群中怒骂四起。
    “原来如此!怪不得乔峰武功这么高,原来是辽狗奸细!”
    “真是狼子野心!”
    “让契丹狗做了这么多年帮主,丐帮莫不是瞎了眼?”
    听著这些议论,全冠清眼底掠过一丝隱秘的满意。
    他知道,人最容易被仇恨煽动。
    而契丹这两个字,本身便足以点燃所有人的怒火。
    他长嘆一声,故作悲痛。
    “若只是身世有异,也便罢了。可乔峰狼子野心,为掩盖秘密,竟狠下毒手,残忍杀害了发现真相的马大元副帮主!”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哽咽,眼圈竟红了起来。
    “马副帮主一生忠义,为丐帮鞠躬尽瘁,却惨死於奸人之手!每每想起,全某便痛彻心扉,恨不能將凶手碎尸万段!”
    说罢,他竟抬袖拭泪,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这一幕,看得台下眾人无不动容。
    有人握拳怒骂:“狗贼乔峰!竟如此歹毒!”
    有人咬牙切齿:“杀得好狠!连自己副帮主都杀!”
    还有人高声叫道:“杀了他,为马副帮主报仇!”
    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全冠清眼见火候已到,猛地抬起双手,声音激昂如鼓。
    “诸位!”
    “我丐帮上下,岂能容忍此等叛徒继续逍遥法外?”
    “明日午时,城南校场,我丐帮將召开大会,当眾废去乔峰帮主之位,清理门户,为马副帮主討回公道!”
    轰!
    满堂喝彩。
    “好!”
    “废了他!”
    “支持全舵主!”
    “明日俺也去,看看那辽狗真面目!”
    整个酒楼彻底沸腾。
    有人拍桌怒吼,有人高举酒碗响应,气氛已被彻底点燃。
    全冠清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继续煽风点火。
    “只是那乔峰武功高强,党羽不少。明日大会,恐生变故。若诸位心怀家国,还请到场助阵,与我等共诛奸贼!”
    这话一出,响应之声更加震耳欲聋。
    “俺也去!”
    “俺也去!”
    “杀契丹狗,保大宋!”
    楼板都被跺得微微发颤。
    角落里,杨过的脸色早已铁青。
    他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一路上听郭靖、黄蓉谈及乔峰为人,早已心生敬佩。更何况云尘既然决定来洛阳,自然说明乔峰蒙冤。
    如今见全冠清顛倒黑白、煽动人心,他哪里忍得住?
    少年猛地拍桌而起。
    “砰!”
    木桌震得茶盏乱跳。
    全场瞬间一静。
    杨过满脸怒色,指著台上的全冠清,声音清亮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胡说八道!”
    “乔帮主根本不是这种人!分明是你在血口喷人,陷害忠良!”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全冠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盯著杨过,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冷笑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这里妖言惑眾?”
    杨过毫不退让,冷笑反击。
    “妖言惑眾的是你!”
    “你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心怀鬼胎!乔帮主若真有罪,何须你在这里煽动百姓壮胆?分明是心虚!”
    酒楼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吸气声。
    不少人暗暗咋舌。
    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
    敢当眾骂全冠清。
    全冠清脸色彻底沉了。
    “放肆!”
    他厉喝一声,眼神森寒。
    “小子,我看你就是乔峰派来的奸细!”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好生审问!”
    话音落下,几名散坐席间的丐帮弟子霍然起身,擼起袖子,杀气腾腾地朝杨过逼来。
    杨过眼神一寒,右手已经按在剑柄。
    他虽知自己未必敌得过这么多人,却半点不惧。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郭靖。
    郭靖浓眉倒竖,双拳紧握,沉声喝道:
    “谁敢动他!”
    声音如雷,震得桌上酒水盪起涟漪。
    那几名丐帮弟子脚步一滯。
    全冠清瞳孔微缩。
    他当然认得郭靖。
    北丐洪七公的亲传弟子,名震江湖的新秀,绝不是寻常角色。
    而郭靖身旁,黄蓉俏脸微冷,手中摺扇轻轻一展,似笑非笑地盯著全冠清。
    不远处,黄药师端坐如山,指尖轻敲桌面,神色平淡,却让全冠清脊背发凉。
    东邪黄药师!
    再往旁边,是那个一直沉默饮茶的白衣男子。
    云尘。
    他只是安静坐著,却像一口深不可测的寒潭,令人无法揣度。
    全冠清之前便察觉此人不凡,此刻被他淡淡扫了一眼,只觉头皮一炸,像被洪荒猛兽盯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眾人剑拔弩张之际,云尘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动作很轻。
    可整座酒楼,却像忽然被无形威压笼罩。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抬眼,看向全冠清。
    目光平静,却冰冷得像九天寒雪。
    全冠清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云尘开口了。
    声音很淡,却带著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
    “让你的人退下。”
    短短六个字。
    却仿佛重锤砸在心头。
    全冠清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便会横尸当场。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点头,声音都在发颤。
    “退……退下!”
    几名丐帮弟子如蒙大赦,连忙缩了回去。
    酒楼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
    所有目光都落在云尘身上,满是惊惧与敬畏。
    云尘看著全冠清,神色依旧平静。
    “明日丐帮大会,我们会去。”
    “谁是谁非,到时自有公论。”
    “现在,最好別惹事。”
    每说一句,全冠清脸色便白一分。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连连点头。
    “好……好。”
    “明日大会上见。”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连场面话都顾不得交代,匆匆带著手下狼狈离去。
    直到他们背影消失在门外,酒楼眾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压在胸口的大石终於被移开。
    紧接著,眾人也纷纷结帐离席,谁都不敢继续逗留。
    片刻之间,原本喧闹的大堂便空荡下来,只剩云尘一行人。
    杨过仍气得胸膛起伏。
    他一拳砸在桌上,恨声道:
    “师父,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揍那卑鄙小人?”
    “他满口胡言,简直无耻!”
    云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现在打他一顿,能改变什么?”
    杨过一怔。
    云尘继续说道:
    “只会让他借题发挥,说乔峰勾结外人,扰乱丐帮大会。到时候,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杨过皱眉,攥紧拳头,却无从反驳。
    黄蓉笑著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杨过,你呀,还是太衝动了。”
    “全冠清故意激你,就是想让你出手。你若真动了手,岂不是正中他的圈套?”
    杨过咬了咬牙,闷声道:
    “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郭靖也认真说道:
    “过儿,行侠仗义,不是逞一时之快。”
    “要救乔帮主,就得堂堂正正拆穿阴谋,让天下人信服。”
    杨过低头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锋芒。
    “那我就再忍他一天。”
    少年握紧拳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夜色。
    “等明天大会上,我一定要亲眼看著他被揭穿。”
    “看他怎么身败名裂,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