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很快过去。
    海维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向那漆黑的入口。
    克劳紧隨其后,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混杂著陈年尘土、潮湿霉味,还有一丝极淡却难以忽略的古怪气味。
    有点像化学药剂残留,又有点像什么东西烧尽后的灰烬味。
    海维手中提灯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距离。
    脚下是粗糙开凿出来的石头台阶和地面,硌脚。
    两边的岩壁凹凸不平,但有些地方能看出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跡,凿痕整齐。
    墙壁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个凹陷的方槽,里面嵌著东西,早就没了能量,变成了一块块顽石,应该是以前的照明符文。
    越往里走,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味,非但没散,反而越重,一直往鼻子里钻。
    甬道不是直的,走不了多远就出现岔口,左一条,右一条。
    刚进来时那股子“寻宝”的兴奋劲儿还没散,人群在第一个大点的岔口就自然分开了。
    那些没团体的独狼,有的咬牙跟著一个人多、看起来厉害点的队伍,有的则跟赌徒似的,挑条人最少、或者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岔道,一头扎了进去。
    到处都是脚踩碎石,手扒拉土块,翻动不知道什么破烂的哗啦声。
    还有压得极低的、短促的惊呼或失望的咕噥。
    “这啥玩意?破瓦罐……”
    “嘖,白激动一场。”
    克劳跟著海维,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宽敞、像是主干道的甬道。
    很快,他们自己也遇到了“发现”。
    在一个墙壁凹进去、像个小壁龕的地方,堆著几个碎裂的透明器皿。
    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边缘锋利,但表面毫无光泽,灰扑扑的,看著像是某种炼金试验失败后的產物,被隨手丟在这里。
    一个药会学徒不死心,捡起一块碎片,握在手里感应了一下,隨即摇摇头,一脸晦气地扔回角落,碎片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垃圾。”那学徒骂了一句。
    克劳没怎么在意这些散得到处的“垃圾”。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一堆碎石,下面似乎压著个深色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趁著海维和前面几人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稍稍停步张望的瞬间,快走两步过去,用脚拨开那堆鬆动的碎石。
    下面压著半本厚册子,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皮革,边缘烧焦了,湿漉漉、软塌塌的。
    他迅速弯腰捡起,就著灯光,快速翻动。
    册子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纸页又潮又软。上面的字是通用语,可字跡极其潦草,还夹杂著大量个人缩写与意义不明的符號。
    “……样本注入3號萃取液后,体表出现灰质结晶化,心率飆升……失败,污染度过高……”
    “……必须找到更稳定的载体……大多数学徒的承受力已达极限……需要更多……不同亲和性的实验对象……”
    这似乎是近期的、活生生的人体实验记录……
    看来这座遗蹟曾经被人改造成了实验室。
    克劳非但没慌,心里绷紧的弦反倒鬆了一丝。
    对於人体实验什么的,他早已习惯。
    但如果是实验场,哪怕是废弃的,就绝不会只有这些故意摆放的垃圾。
    继续探索下去,说不定还真有些收穫。
    在曲折的甬道中摸索了近半个小时后,眾人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这里似乎是多条甬道的交匯点,先进来的、后进来的几支队伍都聚到了这里,似乎都下意识觉得这里比较安全,各自占据一块地方,暂时休整。
    洞窟里嗡嗡的,全是压低的人声,几十盏提灯的光芒晃动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直到一声极其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扼住喉咙的惊叫打破了这一寧静。
    紧接著是几声沉闷的砰!砰!闷响。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洞窟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提灯的光芒,在无数双骤然收紧的手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谁?谁在那儿?!”一个“铁手会”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朝著惊叫声传来的那条漆黑岔道吼道。
    粗哑的声音在洞窟里传出回音,却没有任何回应。
    海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举起提灯,但光线像被黑暗吞噬了,只能照进去不到五六米,压得人呼吸发闷。
    “你,还有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海维点了身边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药会成员,吩咐道:
    那两人有些不情愿,但被海维狠狠地瞪了两眼后,迫於压力,也只好向那条岔道口挪去。
    灯光隨著他们的移动,艰难地拓宽著光照范围,一寸寸探入黑暗。
    洞窟里所有人,不管是哪个组织的,都死死盯著那点逐渐深入黑暗的光晕,大气不敢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几分钟后,那点光晕开始后退。
    被指派的两人从黑暗里退了出来,脸色在灯光映照下,白得有些不正常。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立刻有人急声问。
    两人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听起来有点涩:“没人,地上……有点乱,有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跡,但往里面去了几步,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还没落,洞窟另一侧,再次猛地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那声音同样短促、惊恐,眾人回头只看到,地上多了一盏孤零零的提灯。
    静了。
    再一次的寂静。
    直到两秒后,“哄”地一下,洞窟里炸开了锅。
    刚才维持的表面镇定,被这接二连三、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无声“消失”彻底碾碎。
    “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崩溃地大喊。
    “跑!快离开这儿!”不知道是谁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句,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蚂蚁,开始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
    “铁手会”那个壮汉头领连喊了几声“別乱!”,声音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里。
    他狠狠一跺脚,带著几个还能勉强跟上的手下,朝著来时那条最宽的甬道口撞了过去。
    “秘眼会”的人脸色惨白,聚在一起,一个年长些的学徒急促地念著什么,手里捏著一张发光的符文纸,试图照亮周围。
    但效果有限,只能让他们在混乱中勉强维持一个小圈。
    独行者们彻底慌了神,有的拼命往有团体的人群里挤,有的则像受惊的兔子,隨便挑个岔道就一头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海维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一把抓住身边嚇得魂不守舍的手下的胳膊,猛地將那学徒拖拽过来,挡到身前。
    “聚过来!都给我聚过来!”
    他一边吼,一边拼命用眼睛在混乱的人群里搜寻克劳的身影。
    当他看到克劳还靠在墙边,没有被衝散时,明显鬆了口气。
    “走!往回走!跟著我!”海维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几乎是连推带打,驱赶著自己人和其他几个嚇傻的药会学徒,朝著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撤退。
    他再也没提“互相照应”,眼里只剩下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及把那个敲门砖安全带出去。
    就在海维已经能看到主干道那略微开阔的入口轮廓,心中那点逃出生天的希望刚刚燃起一丝火苗时,意外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药会学徒猛地剎住脚,整个人向后倒撞在海维身上。
    “怎么了?!”海维被撞得一个趔趄,怒火和恐惧瞬间涌上头顶,他举起提灯往前照去。
    灯光撕开前方几步远的黑暗。
    那里,主干道的入口处,静静地矗立著一道……轮廓。
    像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正对著他们站立的人影。
    它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