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死寂了一瞬。
    隨即,队伍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秩序荡然无存。
    最前排的几个学徒掉头就拼了命地往回挤:“都给我滚开!”
    海维试图聚拢身边仅剩的几个药会学徒。
    但他们早就嚇破了胆,只顾各自逃命。
    没人再听他的命令。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群推搡、踩踏,朝著各个方向没头苍蝇般奔逃。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剎那,那堵在入口处的人影,动了。
    它的动作毫无徵兆,快得只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残影,瞬间便闯入了最近的人群。
    离得最近的两三个学徒,包括一个“铁手会”的壮汉,连人带他们手中闪烁的法术光芒,被那片扩散开来的灰黑色雾影,悄无声息地覆盖、吞没。
    属於他们的提灯掉落在地,滚了两圈,光芒迅速黯淡,被翻涌的雾影淹没。
    连一点挣扎的痕跡都没留下。
    隨后,更多的、类似的身影从主干道和其他甬道岔口里,无声地涌了出来。
    洞窟里瞬间被惨叫、法术的爆炸声填满。
    混乱中,罗德和他的两个跟班却异常迅速地退到了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后面,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危险中寻找掩体。
    罗德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同样靠墙、正冷静观察战局的克劳身上。
    跟班眼中凶光闪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老大,这像不像执法队那个莱克说过的雾影变异体,听说这东西最近在塔外活动频繁,攻击性极强。”
    罗德没立刻回答。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海维正被一只灰雾生物逼得狼狈不堪,带著两三个残兵往一条甬道且战且退,明显是想弃车保帅,独自逃命了。
    罗德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海维……马库斯为了克劳推出来的蠢货罢了。
    论实力,论在会里处理脏活的经验,海维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些灰雾生物虽然凶悍,实力接近低级学徒三十精神力的水准,但行动模式似乎颇为直接,缺乏灵智。
    以自己实力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如果一心想逃,並非没有机会。
    海维那副慌不择路的样子,才是自寻死路。
    但……就算海维今天死在这里,又怎样?
    马库斯为了那个克劳,能毫不犹豫地撤掉自己,扶上海维。
    海维死后,他依旧能再找个人顶替自己。
    只要克劳还在,自己在会里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但如果这个克劳“意外”死在这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海维护主不力,必受重罚。
    而会里需要能办事、能带来利益的人。
    自己的实力、资歷、对灰蛇药会各处门道的熟悉,都是现成的。
    失去了克劳这个“由头”,马库斯就没有理由继续打压自己,他需要利益,而自己是现成最好用的人。
    到时候,那些被夺走的、油水足的差事,自然会回到自己手里。
    思来想去,必须杀了克劳!
    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罗德冷静下来。
    万一埃文或者马库斯在克劳身上留了禁制或者其他后手,可就得不偿失了。
    罗德的声音嘶哑而果断,对跟班说道:“用这些灰雾生物先试试水,不行的话再亲自动手。”
    “明白。”跟班点头。
    此时的克劳,全身感官都处於高度戒备状態,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
    周围这些灰雾生物的速度、力量,还有那种將猎物迅速包裹拖走、而非当场撕碎的模式太熟悉了。
    这根本不是荒野中自然诞生的怪物会有的行为,这更像是一种目標明確的“採集”。
    除去巨大的外形,这一条条几乎跟老矿场的那些雾影变异体一模一样。
    只抓不杀,要活的。
    更是对应了刚刚捡到的实验记录:人体实验需要大量的、不同资质的活体样本。
    而马库斯,这个靠维瑟指令行动的灰蛇药会管事,偏偏在这个时候提供了“新遗蹟”的线索,组织了这次探索……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合,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维瑟。
    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探索的遗蹟,而是维瑟设置的一个陷阱。
    维瑟需要“材料”,而这些被“遗蹟”和“宝藏”传闻吸引,又缺乏足够实力和背景的低级学徒,恰好完美地满足了这个需求。
    更让克劳心底发寒的,是这些雾影变异体。
    它们的体型、速度、力量都明確显示著,它们比在老矿坑遭遇的那些“初代”產品更强、更完善。
    维瑟的实验……进展快得嚇人。
    他对雾影与人的融合、对变异体的控制和强化,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如果等到维瑟的实验取得决定性突破,不再需要自己这个“特殊样本”来观察或作为参照的时候……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卸磨杀驴。
    不,可能更糟。
    对於一个掌控了如此力量、视人命为实验材料的疯子来说,处理掉一个失去了价值的、知晓部分內情的“前样本”,恐怕是家常便饭。
    罗德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无人会看向自己这个角落,就连克劳的注意力似乎也被前方一只肆虐的雾影变异体短暂吸引。
    距离、时机、掩护都恰到好处,不能再等了。
    他只需要把克劳困在原地,取克劳性命的事,这些灰雾生物自然会完成。
    “缠木咒。”
    咒文念毕,数条带著木刺、闪烁著墨绿幽光的能量藤蔓,毫无徵兆地破开克劳脚下的石缝,径直缠向克劳的脚踝!
    然而,就在藤蔓破土的瞬间,一直將部分精神感知散布在身边的克劳瞬间反应过来,左手隨之抬起。
    “微光燃烬,去!”
    克劳根本不需要知道是谁攻击了他,他只需要攻击藤蔓涌出的源头,那根石柱后的阴影!
    一道拳头大小、核心炽白的扭曲光球,脱手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射石柱!
    罗德在藤蔓窜出的同时,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了那道危险的光芒!
    没有惊呼,没有愣神,丰富的战斗本能让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来不及施展法术护盾了!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维持法术,將全身力量用於向侧后方全力扑倒,甚至顾不得身后坚硬的岩壁!
    “轰——!”
    光球击中石柱,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罗德虽然避开了正面,但左臂外侧仍被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狠狠划过,皮开肉绽,焦糊味混著血腥气瞬间瀰漫。
    他闷哼一声,借势滚出老远,背靠岩壁稳住身形,半边身子火辣辣地疼,眼神死死锁定克劳。
    里面除了惊怒,更有一丝对克劳法术的深深忌惮。
    克劳抬眼,冷冷地看向数米外的罗德。
    短暂的寂静后,罗德率先说道:“克劳,我就知道你没这么简单,居然是光属性的元素亲和力……”
    “罗德,”克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大起伏,“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不会因为之前那些小衝突就痛下杀手呢。”
    罗德捂著流血的手臂,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慌乱的表情,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
    “聪明?聪明是给有路可走的人准备的,就因为得罪了你,马库斯断了我在灰蛇药会所有的路。”
    “那你应该去找马库斯。”克劳说道。
    罗德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多说无用,既然已经动了手,就不问对错,只剩你死我活。”
    他太清楚马库斯的手段了,杀机已现,若是让马库斯知道此事,他绝活不过明天。
    话说到一半,克劳身后,一道巨大的灰影缓缓浮现、凝聚。
    那正是克劳刚才观察的那只雾影变异体。
    它不知何时悄然绕到了克劳背后,此刻完全显露出身形,足有两人高,雾影看不出人形,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罗德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这个距离,克劳逃不掉了。
    他看著背对死亡却浑然不觉的克劳,轻声笑道:
    “克劳·塞恩,我会记得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在灰烬之塔最具有象徵性的“祝福”:
    “哦,对了,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巨大的雾影动了。
    但它没有挥拳,没有扑击,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行为,而是缓缓向前移去,径直穿过了站在原地、似乎毫无防备的克劳。
    不,不是穿过。
    罗德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雾影在触及克劳身体的瞬间,自然而然地“分开”,如同流水绕过礁石,从克劳身体两侧滑过,然后在克劳身前重新匯聚,化作实体。
    接著,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直扑罗德两人!
    罗德脸色骤变,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顾不上伤势,將残余的精神力疯狂注入手中,一层暗淡的墨绿色法术护盾瞬间在身前张开!
    几乎同时,克劳也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光凝聚,一道比之前小了许多、却更加凝练的炽白光流射出,精准地击在法术护盾上。
    “咔!”
    光盾应声產生裂痕,虽然还远远不够將其击碎。
    但在克劳看来,这样的威力已经完美符合预期。
    要知道,他精神力刚刚突破二十,与罗德相差將近一半,哪怕对方身上带著伤,境界差距依旧不小。
    下一刻,雾影巨大的拳紧隨而至,结结实实轰在护盾上。
    光盾这才彻底爆碎,化作四散的墨绿光点。
    失去阻挡的拳头余势未消,结结实实地印在罗德胸前。
    “噗——!”
    罗德喷出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又重重落地。
    一旁的跟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雾影捲入、吞没。
    罗德瘫倒在碎石和血泊中,视野发黑,耳边嗡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不止一根,內臟恐怕也受了重创。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和血沫。
    他用还能动的、颤抖的右手,死死抠住地面,摸到了那盏滚落一旁的驱雾提灯的灯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
    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他不理解为何这灰雾生物不会对克劳发起攻击,甚至还要保护克劳!
    克劳到底隱藏了什么?他究竟是什么人!?
    明明已经小心再小心……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克劳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克劳停在几步外,低头看著濒死且眼神极其不甘的罗德。
    时机、耐性、算计都不错。
    克劳心里评估著罗德的行为,甚至最后一刻的反应也够快。
    可惜,他们不知道,在这盘由维瑟布下的棋局里,自己暂时还算是一颗有价值的棋子。
    克劳没有靠近,只是走到罗德那只紧握提灯的手边,微微俯身,抓住灯柄,用力一抽。
    那盏灯罩碎裂、沾满温热黏腻血液的提灯,便被轻易夺了过来。
    克劳提著灯,最后看了一眼正被雾影缓缓包裹拖曳的罗德,淡淡道:
    “罗德,我也祝你好运。”
    克劳心中明白,罗德唯一的结局就是成为维瑟的实验对象。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著灯,迅速离开了这片逐渐被雾影和死寂重新吞噬的区域。